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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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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燕王朱棣进城的时候，李维正却没有去迎接这位后来的大明成祖皇帝，他此刻在韩淡定屋子里，在昨晚的战役中他很幸运，只是膀子和大腿各中一箭，已然包扎无大碍了。
战争结束，他又回到此行的目地，寻找被韩淡定夺走的那封信，那封信不在韩淡定身上，那理当就在这间屋子里，屋子里很干净，地面还有一盆带血的井水，这是昨天韩淡定给他手下疗养而来不及倒掉的，李维正已然找了一圈，一无所获，他现在在仔细地寻找屋中的异常之处。
《童童，桌子上的东西就不要找了，一般不会在那处。》李维正见叶紫童正翻找桌上的一叠书，便笑着制止了她。
叶紫童没有受伤，她只是筋疲力尽了，尽管李维正再三要她去休息，但她却执意要和他一起来寻找秘密，这也是她最感兴趣的爱好之一。
《你不懂，正因为它重要，因此才会放在让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叶紫童小声嘟囔道：《什么叫意想不到，就是你认为不可能、不肯找的地方，说不定它就夹在书中呢！》
可她翻了几本书，都没有任何信件，她又不甘心地拾起书抖了一下，忽然，一张纸片从书中飘落，正好落在李维正的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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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正也感觉叶紫童说得有道理，他正在四处查看意想不到的地方，比如灯顶，比如床的隔板等等，见一张纸飘落在自己脚步，李维正随手捡了起来，好奇地看了看，纸上很潦草地画了一幅钟馗捉鬼图，没有何文字，李维正眉头一皱，他似乎感觉这幅画在哪里见过？
叶紫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纸，看了一眼，忽然笑着道：《这不就是厨房门上的画吗？》
一句话提醒了李维正，是的，眼前这幅草画似乎就是厨房门上的那一幅，墨迹很新，显然是韩淡定前日临时画好，还有些墨迹沾在书上，李维正有一种感觉，韩淡定临时画这幅画必有深意。
他详细地看了这幅画，果然，画的右下角有被揭起过的迹象，他的心开始怦怦地跳了起来，慢慢地沿着右下角揭开了这幅画，背后就是门板，这在他的意料之中，他小心地在门板上摸索一阵子，忽然用力一抠，‘咔！’一声，一块方正的门皮被他掰落了，门板的夹缝中静静地躺着用油纸包好的信件模样的东西，打开了，正如所料就是那封信，李维正抚mo着失而复得的信，他忍不住微微笑了。
他快步走出院子，来到院子侧面的厨房前，门上委实是一幅钟馗捉鬼图，风吹雨淋已然发黄模糊了，也不知挂了多少年。
叶紫童在他身后方一声欢呼，却不提防爱郎一把搂过她的腰，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毫不吝啬地赞扬道：《这是你的功劳，今晚上我要好好犒劳你。》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叶紫童脸一红，无限娇羞地推开了他，找到了信，李维正随即取出一封事先准备好、并大大篡改了内容的假信放回了门皮后，随即带着叶紫童迅速转身离去了韩淡定住处。
他很忧虑燕王会猜到韩淡定就是送信人，不能有半点大意，街上空空荡荡，大队明军好像还未进城，只有一队维持秩序的士兵方才走过，李维正拉着叶紫童飞快跑过大街，来到了前日为叶紫童租住的小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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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信小心地藏好了，并叮嘱她道：《你就躲在这个地方，哪里也别去，更不能去找我，清楚吗？》
《大郎，我们为什么不立马转身离去？》叶紫童不解地问道。
《我不能走，我走了，燕王必定会生疑，他会派人来追我，所以和他这一面是无论如何也要见。》
李维正又笑着拍拍她的脸道：《你就放心吧！燕王此时只会嘉奖于我，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两个并肩战斗的男人，竟会是生死相搏的对手。》
李维正出了门，他索性又将门反锁了，这才不慌不忙地向客栈走去，刚进大堂，侥幸未死的客栈掌柜便迎上来惶恐说道：《李将军，燕王派人来找你了。》
李维正点头示意，这是他意料之中的事，他笑着问道：《来人在哪里？》。
《就在你的屋子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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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门口站着一群士兵，为首大将约三十余岁，身材雄壮，目光微冷，他见客栈掌柜引一名气宇轩昂的年青男子上前，便猜是李维正，他上前抱拳道：《在下燕王帐下亲卫指挥使张玉，燕王殿下有请李百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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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正亦回礼道：》在下就是李维正，请张将军带路。》
《李百户随我来。》
张玉率百余士兵簇拥着李维正向城入口处走去，李维正向来没有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形下见到燕王朱棣，这位杀人残暴却又有雄才大略的成祖皇帝，他曾经想投奔而又错过了机缘的强硬靠山，此时又该是怎样一番模样？
《李百户在想何？》旁边的张玉瞥了他一眼笑追问道。
《久闻燕王殿下治军严厉，我心中颇为忐忑。》李维正并不掩饰自己的惶恐。
《李百户不用担心，燕王虽威严，但赏罚分明，你死守城池立下战功，燕王只会嘉奖于你。》
二人边说边走，不久便来到了城门旁的一处小校场，小校场临时被辟为伤员疗伤之处，朱棣并不贱视平民，命军医一视同仁，给予医治，小校场内躺了近千伤者，呻吟声不绝于耳，不时有重伤不治者被抬出去掩埋，在小校场一角，朱棣刚刚进城，此时他正握着一名垂死士兵的手沉声问道：《说吧！你还有什么遗愿，可以告诉我。》
《殿下．．．小人不敢，小人还有一名老母，望殿下垂怜。》士兵力场微弱地开口道。
《你放心去吧！我会替你奉养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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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起身身厉声命道：《随即去查他的军籍，每月给其老母送五斗米，一吊财物，直至终老。》
《谢殿下！》士兵泪流满面，他拼尽最后的力气道：《小人来世还愿为殿下效死命。》
言罢，士兵闭目而逝。
《把他好好安葬了。》朱棣用尸布遮住他的脸庞，叹了一口气又对手下道：《给所有阵亡的弟兄们都立一块碑，上面刻上他们的名字，让他们的家人能够祭拜亡灵。》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遵命！》一名军官领命去办，这时，张玉前来禀报，《殿下，李维正带到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朱棣觑了一眼远远站立的李维正，《让他过来！》
李维正快步上前，他总算见到了这位历史赫赫威名的大明成祖皇帝，但见他约三十四五岁，身材高大魁梧，长着一张马脸，表情庄重，那淡灰色的眼睛显得他有些冷酷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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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正不敢多看，他上前一步，单膝跪下道：《锦衣卫百户李维正参见燕王殿下。》
朱棣对锦衣卫出现在边疆也颇为疑虑，他沉吟一下便追问道：《你为何出现在龙门所？》
李维正早已想好应对之策，他不加思索地回答道：《回禀殿下，臣奉命探查北元探子，途径龙门所，机缘巧合，正逢北元军大举攻城。》
《你可有锦衣卫手令？》朱棣追问道。
《昨晚形势危急，臣已然毁掉了。》
《原来如此！》朱棣点点头，仍不紧不慢地追问道：《那你和韩淡定怎么相识？你又为何举荐他做主将？》
《回殿下的话，臣北上时遇到韩将军，一路同行，故清楚他是楚王的侍卫官，但是当时是韩将军自我举荐，我只是帮他作证，当时形势危急，不得已而为之。
朱棣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他从一月出征，关于蓝玉丢信的消息他也只闻有其事，并不知详情，后面的事情他都交给谋士道衍去全权负责，他不清楚韩淡定就是最后的执信者，更不清楚李维正是千里追踪而来，正在沉思时，他手下另一名大将朱能上前禀报道：《殿下，龙门所副千户王敏已然抓获，请殿下处置。》
《杀！》朱棣毫不犹豫下令道：《其父兄儿子统统杀掉，人头悬于城门处示众，警诫临阵脱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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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置了脱逃者，朱棣又回头向李维正摆摆手笑着道：《李百户请起，听你的口音也是凤阳人吧！》他的口气已然柔和了许多。
李维正听他不问缘由，雷厉风行地处理副千户王敏，心中倒也佩服朱棣的魄力，他躬身答道：《臣是凤阳府临淮县人。》
《我是凤阳人，咱们是乡党了。》朱棣轻拍他的肩膀，又笑着道：《你能在危急时刻挑起大梁，连我面上也有荣光。》
说到这里，朱棣的脸色一点一点地严肃起来，他紧盯着李维正的目光道：《我朱棣带兵从来都是赏罚分明，你这次保卫龙门所，拖住了元军的时间，使我燕地百姓免遭生灵涂炭，也使北平不被元军践踏，你的功劳意义非同小可，等我班师回京，定将禀明皇上，重重褒奖于你。》
《燕王夸奖，臣感激不尽，只是臣不敢居功，首功应给予韩淡定。》
朱棣长长叹了口气，《韩淡定之功本王会铭记于心，我已将他厚葬于城南高岗，我会让其子继承他的遗志，这你就不用多管了，过几天，你就跟我一起回京吧！》
李维正吓了一跳，他可万万不能和朱棣同行，韩淡定一共带了三个手下，还有某个人去了北平，他倘若已经禀报了上司，朱棣回去路过北平，自己的老底岂不是立马被揭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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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连忙施礼道：《多谢殿下，只是臣还有公事未了，务必立即出发，请殿下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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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从靴中拔出一把冷森森的匕首，插回鞘中，一齐递给了李维正，《这柄匕首是元将王保保的心爱之物，可削金断玉，本王赠送给你。》
朱棣点头示意，回头接过士兵手上的长刀递给李维正道：《这把范天顺的佩刀就是你的吧！你佩它当之无愧。》
李维正单膝跪下接过长刀和匕首，沉声道：《燕王之恩，微臣会铭记在心，微臣时间紧急，告辞了。》
《不急，我还有话要对你说。》
朱棣却不让他走，他拉着李维正笑着道：《你回去也要给老蒋写报告吧！就陪我去看看城中的百姓。》
朱棣带着李维正，在一百多名亲卫的保护下来到了军户聚集的城西，这个地方几乎家家户户都挂着白布，哭声一片，朱棣阴沉着脸进入了一家小院，院子里某个女人正伏在一口薄皮棺材哀哀痛哭，她身后跪着两个孩子，也跟着咧嘴大哭，一名老人正坐在地上捶胸长号，《天啊！我的棺材竟然给儿子用了。》
《老人家，燕王殿下来看你们来了。》一名士兵安抚老人道。
听说燕王殿下来了，一家人都强行止住悲伤，上前给朱棣跪下，《草民参见殿下千岁。》
一名士兵搬来了一把椅子，朱棣坐定柔声追问道：《老汉叫何名字，家里有几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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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叫冯定魁，原来是跟随徐大将军的老兵，退役后就住在这个地方，家中有两个儿子，长子从军，年初时跟殿下出兵了，这次鞑子来袭，我和老二便上城协防，不料他却．．．．．．》
说到这，老人捂着脸呜呜哭了起来，《丢下儿媳和两个年幼的孙子，将来怎么办？》
朱棣沉吟一下便安抚他道：《老汉，人已经死了也无法复生，你自己要好好保重，这样吧！我让你长子退役，奉养你天年，你看如何？》
老人激动得连连叩头，《多谢殿下开恩！多谢殿下开恩！》
《不用谢了，我大明军律，军户长子从军，你既有一子为国阵亡，那另一子便可退役。》
朱棣起身来，吩咐身后的指挥同清楚：《这次元军大举进攻，我支援来迟，以致龙门所军民死伤惨重，是我之过，念他们为国保城，传我的命令，拨一部分战利品抚慰参战的龙门所百姓，凡家有阵亡者，可加倍给予。》
指挥同知躬身应道：《属下谨遵殿下之命。》
李维正一旁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倘若他是普通士卒，或是走贩庶民，他也一样会为朱棣的细致关怀所感激涕零，可是他们知道造成龙门所死伤惨重的原因不就是朱棣的诱敌之计吗？
或许大奸大恶者，必以小善而饰之，李维正渐渐明白了，以朱棣心机之深，他是不会组织江湖盗贼在定远县刺杀太子，就算他做，他也会假手于人，只是朱棣是怎么能让秦王朱樉按他的意图布置了刺杀案，这却是李维正百思不得其解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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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正再一次单膝跪下，深沉道：《多谢殿下垂青，只是微臣时间紧迫，就先告辞了。》
朱棣转身离去了小院，他回头对身旁的李维正笑道：《本来我想直接任命你官职，但又怕你们老蒋怪我不给他面子，算了，我回去京后再向他要人吧！》
《去吧！》朱棣总算放过了他。
李维正站起身便大步离去了，朱棣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不由暗暗地点头示意，此人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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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一座树木茂盛的小山岗上，李维正站在一座孤零零新坟前，默默地紧盯着坟头上新立的墓碑，只有五个字：韩淡定之墓。
《韩兄，我走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来看你。》
李维正想起了武当山南岩宫的那一幕，他们彼此间无声的斗争，一个知他、信他，与他惺惺相惜的人，竟然会是你死我活的对手，山风吹拂过坟茔，坟头上一朵方才盛开的淡紫色小花摇曳摆动，显得那么孤独。
李维正忽然回头对叶紫童道：《去把火折子拿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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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紫童一愣，虽不明其意，但还是从马袋中摸出火折子递给了他，‘嚓！嚓’两声，李维正的手中出现了一团火苗，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封信，抖开信纸，在韩淡定的墓碑前慢慢点燃了它，火舌舔过信纸，信纸卷曲，火光中仿佛蒙古人的千军万马在奔腾疾驶，刀枪突出，喊杀震天，火光渐渐暗淡，信烧成一团灰烬，李维正手一扬，片片黑灰在空中飞舞，飘落在韩淡定的坟头之上。
《韩兄，你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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