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4章：陛下来了！ ━━
夜幕彻底笼罩宣府城。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总兵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花厅里炭火烧得通红，暖如春日。
桌子上摆着烤全羊、炖鹿肉、各色时蔬，还有两坛刚从地窖取出的汾酒。
总兵王承胤坐在主位，他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圆脸细眼，穿着锦绣常服，正用小刀割着羊腿肉，吃得满嘴流油。
下首坐着镇守太监杜勋，面白无须，眯着眼，徐徐品着杯中酒。
两侧还有几名宣府副将、参将，都是王承胤的心腹。
《王总兵，这羊肉烤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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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勋尖着嗓子笑着道：《比宫里御膳房的也不差。》
《公公喜欢就好。》
王承胤咧嘴一笑，举杯：《来，敬公公一杯，若不是公公在京里打点，那八十万两饷银，哪能这么顺利到手。》
众人纷纷举杯。
杜勋矜持地抿了一口，放下酒杯：《咱家也是为朝廷办事。只是王总兵，底下那些泥腿子，最近没闹事吧？》
《闹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王承胤嗤笑：《给他们数个铜板打发了，谁敢闹？》
《有几个刺头，早就打发了。现在营里安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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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副将凑趣道：《就是！那些穷军汉，给口吃的就感恩戴德了。还想要饷？做梦！》
众人大笑。
杜勋却微微皱眉：《咱家听说，巡抚衙门那边，朱之冯好像问过饷银的事？》
王承胤摆摆手：《问就问呗，他能怎样？》
《饷银是咱们发的，册录在咱们手里，他说破天去，也查不出什么。》
《再说了......》
忽然，王承胤压低了嗓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兵部那边，陈侍郎可是打了包票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就算朝廷来查，也是足额拨付，加上咱们做好的障眼法，谁能证明咱们贪了？》
杜勋点点头，但眼中仍有一丝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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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总兵，还是小心些好。听说陛下在宁武关打了胜仗，如今正往北来，说不定......》
《说不定何？》
王承胤打断他，满不在乎：《陛下打了胜仗，那是好事。咱们是边镇总兵，守土有责，陛下还能无缘无故动咱们？》
《再说了，咱们手里有兵，宣府城高墙厚，陛下真要翻脸，也得掂量掂量。》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公公放心，天塌不下来。来，喝酒！》
杜勋勉强笑了笑，举杯应和。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浓。
他想起京城里传来的消息，骆养性被凌迟，王之心被砍头，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官卖，陛下动手时，可没掂量过什么。
而他们这次贪的，是军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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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足以让边军哗变、让城池沦陷的军饷。
若陛下清楚了...杜勋打了个寒颤，不过一联想到自己家中的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锭，他的寒意又减少了许多。
......
次日夜间，宣府南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一处低矮的营房里，挤着十数个士卒。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屋里没生火，冷得像冰窖。
众人裹着破旧的棉被，蜷在土炕上，冻得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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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某个面上带疤的老卒低声骂着：《他娘的，这鬼天气，冻死个人。》
旁边某个青春士卒嘟囔：《张头，忍忍吧，就咱那点饷银，吃饭都成问题，那还有多余的去买衣炭？》
《一群混账玩意儿！》
疤脸老卒啐了一口：《我听说，朝廷可是拨了一百万两啊。》
另某个士卒小声道：《不可能吧，要是一百万两，咱们这半年的军饷都能拿到，不可能只有这一两不到，》
疤脸老卒嗤笑一声：《朝廷有财物？朝廷要是有钱，会年年欠饷？》
众人沉默。
毕竟朝廷欠饷也不是一年两年，这十几年来，他们就没有拿到足额的军饷。
若不是只因没有地，只能参军混口饭吃，让自己不必担心饿死，这兵谁愿意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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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众人沉默之时，门被轻微地推开，一个伙夫模样的汉子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个木桶。
《老刘？你咋来了？》疤脸老卒抬头。
《给你们送点热水，暖和一下。》
伙夫老刘放下木桶，压低嗓音道：《你们猜我方才过来听到了啥？》
《啥事？》
老刘凑近道：《我听两个亲兵喝酒吹牛，说...说朝廷拨的其实是八十万两，但是全被王总兵和杜公公扣下了，只拿出几万两打发咱们。》
闻言，所有人的目光都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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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你不会是耳朵听错了吧！》疤脸老卒嗓音发颤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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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肯定道：《我怎么会听错！》
青春士卒目光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王八蛋，我们给他们卖命，八十万军饷，就给咱们八百文！》
《小声点！》
疤脸老卒低喝一声，其实他也被气得不行。
《老刘。》
疤脸老卒盯着伙夫：《这话，你还跟谁说了？》
《就你们。》
老刘道：《但我听说，伤兵营那边也有人在传，说京城来的商队说了，陛下在京城抄了贪官的家，有财物得很，京营、辽东的饷银早就足额拨下来了。》
《尤其是京营的那帮废物，饷银被堆成了一座座银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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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死！》
可是他们敢怒不敢言，之前有几个对亲兵领了重饷有异议，次日就不见人了。
他们但是是一个小小的士兵，根本不可能是那帮大人物的对手。
《唉~》
众人叹了一口气，接着捧着手里的热水无奈摇头。
消息像野火，在寒夜里悄然蔓延。
......
第三日，午时。
蔚州通往宣府的官道上，荡寇军正在休整用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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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朱友俭刚摆在碗筷，一名小太监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某个密封的竹管。
《皇爷，宣府八百里加急，是李若琏大人密信。》
朱友俭接过竹管，验过火漆完好，拧开盖子，抽出里面的信纸。
将其展开后，目光快速扫过。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朱友俭苦笑一声：《朕还是把他们想得太好了。》
他以为，杀了骆养性、王之心，抄了那么多家，足以震慑宵小。
他以为，补发九边欠饷，能收拢军心。
他以为，自己御驾亲征，击退李自成，足以让那些蛀虫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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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可事实呢？
他们顶风作案。
这些可是军饷！
是边关将士的卖命钱，是大明的保障！
他们作何敢？！
朱友俭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情绪都已消失：《笔墨。》
小太监慌忙铺纸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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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俭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
沉吟片刻后落笔：查，从兵部职方司、武库司经手此事的郎中、主事、书办，到宣府镇守太监杜勋在京关联之人，某个不漏！
证据确凿后，立即抄家！
写完，直接交给目前的小太监：《将此密信亲手交到王承恩手中！》
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官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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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心头一凛，一双手接过：《奴婢立即启程回京！》
《还有。》
朱友俭继续书写第二道命令：《这道手谕，八百里加急，送交内阁范景文、倪元璐、施邦曜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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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边写边念道：《警告他们，严查各自部院！兵部、户部、工部，凡有经手财物粮军械之司，给朕彻查！》
《若再有此类顶风贪墨军饷、动摇国本之事发生，朕不管是谁的人，主犯同谋，皆以谋逆论处，朕绝不姑息！》
《让他们好自为之！》
最后一笔落下，朱友俭搁下笔，将手谕封好，递给小太监。
《是！》
小太监转身离去后，朱友俭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舆图前，目光落在《宣府》二字上。
《是该去给宣府的将士们某个交代了。》
......
两日后，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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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城，永宁门内一处隐秘民宅。
这个地方是锦衣卫暗桩孙老七安排的安全屋。
李若琏坐在屋内，徐徐擦拭着那柄绣春刀。
朱之冯在屋里焦躁地踱步，时不时望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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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人，这都五天了，陛下大军何时能到？》
《快了。》
李若琏头也不抬：《按行程，最迟明日午时。》
朱之冯焦虑道：《如今营里消息已经传开了，王承胤好像有所察觉，此日上午，他的亲兵巡营次数多了三倍，还抓了几个聚在一起议论的士卒，打了一顿军棍，那几人怕是活但是今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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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琏淡淡道：《士卒怨气是压不住的，他用暴力压得越狠，反弹时就越是猛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
孙老七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大人，城外暗桩传来消息！》
李若琏回身：《说。》
《大军前锋，已至宣府南二十里！》
李若琏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朱之冯。
朱之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兴奋，重重点头。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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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若琏吐出两个字：《陛下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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