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3章：童谣 ━━
王承恩领命转身离去，暖阁里重归寂静。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炭火噼啪轻响，烛光在朱友俭消瘦的面上跳跃。
他没有躺下休息，甚至连目光都没闭。
太原陷落的消息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史书上那些名字殉国之臣蔡懋德、周遇吉......
某个个忠臣良将在接下来的某个多月的时间消失。
朱友俭沉默瞬间，抬眼看向门口：《来人。》
值守的小太监闪身进来：《皇爷。》
《唤李若琏来见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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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
约莫半个时辰，李若琏快步进入暖阁。
李若链一进来便单膝跪地：《臣李若琏，叩见陛下。》
《起来。》
朱友俭接着说道：《朕让你来，是要你做一件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李若琏起身，垂手肃立：《陛下请吩咐。》
《李自成那套迎闯王，不纳粮的把戏，骗开了不少城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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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苦朝廷久矣，一听不纳粮，便觉得来了救星。》
他顿了顿，抬眼望向李若琏：《所以，咱们得帮百姓醒醒脑子。》
李若琏眼神一凛：《陛下的意思是......》
《既然李自成行用童谣，咱们也行。》
说着，他从案上抽出一张纸，提起笔，在纸上飞快写下几行字。
墨迹未干，便递了过去。
李若琏双手接过，低头细看，接着念道：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粮食全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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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不种地，不垦荒，来年全家泪汪汪。》
李若琏瞳孔骤然收缩。
这四句话，粗鄙，直白，甚至有点土气。
但正因如此，才能让百姓容易记，容易传。
更毒的是，它把李自成那套不纳粮的许诺放在第一句，后面紧跟着的全是血淋淋的后果。
杀子抢妻、烧房毁粮、青壮死绝、来年饿殍。
这是把希望和绝望硬生生系在一起，让人一听就心里发毛。
《陛下，此计甚毒，亦甚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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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就对了。》
《李自成靠谣言起家，咱们就用此言破他的根基。》
《你动用锦衣卫所有能用的暗桩、眼线，还有东厂那边王德化整顿出来的人手。》
《记住两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李若琏腰杆挺得笔直：《臣聆听圣谕。》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第一，不能从官面上传。要让这四句话像野草一样，从最底下长出来。》
《乞丐、孩童、码头苦力、逃难的流民，这些人才是传话最好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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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要快，且自然。》
《今天东城有乞丐哼两句，明日西城有孩童拍手唱，后天通州码头的工头叹气时带出一句，让他像水渗进沙地，不知不觉，无处不在。》
《第三，一旦传开，就让它自己长腿跑。》
《你们不要再过多干涉，避免露出马脚。》
李若琏沉沉地吸了一口气。
他脑子里已然飞快闪过十几条执行的路线。
哪些乞丐头子行收买，哪些里巷的孩童头目行威逼利诱，哪些码头工头早就被锦衣卫捏着把柄......
《臣明白了。》
李若琏抱拳：《臣必让此诗词如瘟疫般传开，入耳入心，根深蒂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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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瘟疫。》
朱友俭纠正他道：《是种子。一颗怀疑的种子。》
《朕就是要在百姓的心中种下去，等它自己发芽，长成一片荆棘，扎穿李自成的脚底板。》
《陛下圣明。》
《行了，不要再朕面前拍马屁了，去吧。》
《臣遵旨！》
李若琏转身，大步退出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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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音迅速消失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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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友俭独自坐在暖阁里，盯着跳动的烛火，许久，徐徐吐出一口白气。
两把火已经落下。
一把，是让唐通军营从内部烂掉。
一把，是让李自成的名声从根子上臭掉。
现在，就等这两把火，烧起来了。
......
两日后，北京城外，难民聚集区。
雪停了，但寒风依旧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人面上生疼。
十几口大铁锅架在空地面，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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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边围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某个个伸着破碗，目光死死盯着锅里翻腾的可怜米粒。
两个老乞丐蹲在离锅稍远的墙角，捧着豁口的陶碗，小口小口嘬着刚领到的热粥。
粥太烫，他们吸溜着气。
吸着吸着，其中某个花白胡子的老乞丐忽然含糊地嘟囔起来，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旁边人听：
《开城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嗓音不大，但周遭数个等粥的难民都听见了。
有人扭头看他。
老乞丐浑然不觉，继续嘟囔，只是下一句变了调：
《杀儿子，抢婆娘，房子......来得快，走得忙，留下一地好儿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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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流民上前一步，压低嗓音问目前这个哼唱的老汉：《叔，他刚才念叨的是啥意思？》
老汉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
许久，才叹了口气：《能是啥意思？》
《自古造反的，开头都说得好听。》
《等进了城...哼！》
老汉话没说完，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恍然大悟。
他们之前也听过有贼兵屠城的消息，只是不愿相信罢了。
毕竟如今的朝廷也不是何好玩意儿，各种杂税，让他们连口猪食都吃不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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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同日午后，德胜门内，一条背街的窄巷。
五六个七八岁的孩童正在玩拍手游戏。
小手拍得啪啪响，童声清脆：
《你拍一，我拍一，城门开开迎闯王！》
《你拍二，我拍二，闯王来了不纳粮！》
前两句还欢快，到了第三句，调子忽然变了：
《你拍三，我拍三，儿子杀光婆娘抢！》
《你拍四，我拍四，房子烧了粮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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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拍得起劲，根本不懂词儿的意思，只感觉顺口，好玩，加上只要玩这个游戏还有糖吃。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听着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难看起来。
一人上前拉住某个准备跑的孩子：《娃，这诗歌谁教你们的？》
孩子眨眨眼：《不清楚呀，昨天小豆子先唱的，大家就都会了。》
路人还想问，孩子们已然一哄而散。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
三日后，通州码头。
几十个苦力聚在背风的棚子下，围着个小火堆，搓手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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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蹲在火堆旁，闷头抽着旱烟。
一个青春苦力凑过来：《头儿，听说了吗？陕西那边，闯王...》
《闯个屁！》
工头突然打断他，重重啐了一口。
所有人都看过来。
工头带着股咬牙切齿的劲儿：《我表舅家的小子，就在陕西，说好的开门投降便不会枪杀，可是三日后，那一晚......》
工头戛只是止，其他的苦力纷纷问道：《头，那一晚作何了？》
工头叹了一口气，怒声道：《那天杀的李自成，竟然放任麾下贼兵屠城！》
众人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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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他们还想着，到时候闯王来了，他们跟着一起投奔，没有想到......
《说不纳粮，等占了城，妈的，纳得比官府还狠！》
《不交？不交就抢！
《粮抢光，牲口拉走，长得周正点的闺女媳妇直接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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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头越说越气愤，仿佛自己似乎经历过一样：《我那可怜的表舅一家，除了儿子逃出来，其他人......》
说到这里，棚子里死寂。
青春苦力咽了口唾沫：《不...不能吧？》
《说不纳粮你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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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头冷笑：《那是骗你开城门的！》
《等门开了，刀把子在他手里，他说啥是啥！》
《自古造反的，都一样。开头画张大饼，等你张嘴去咬，饼没了，刀架脖子上了。》
《咱们普通老百姓，就是他们眼中的羊群！》
闻言，棚子里一群苦力，面面相觑。
许久，有人小声嘀咕：《似乎是这么个理儿。》
《无风不起浪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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