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学阁。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阁楼外停驻着豪华的马车，丫鬟侍卫们小心翼翼伺候着小主子。
某个扎着童髻的女童很不情愿的从马车下来，背个小锦包，怀里还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幼猫。
小麦芽对着幼猫小声嘟噜：《等我俩长大，就一把火烧了这学堂。》
《喵~》
不远方一个六岁小男孩学猫叫，他迈着腿上前笑着打招呼：
《幸会，我叫狄宗，此日首次来学堂。》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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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麦芽懒得搭理他，长得虎头虎脑，一看就不太聪明的亚子。
小狄宗追上去，憨厚笑道：《我娘也喜欢养猫，我们真有缘。》
《是啊，缘分。》小麦芽回身，瞪大了眼睛：《我养猫，你娘也养猫，因此我是你娘。》
《嗯嗯。》
狄宗一听感觉有道理，赶紧点头。
《哈哈哈，你这样东西笨蛋。》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大笨比！》
周围小孩都哄然大笑，指着小狄宗无情的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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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学第一天就被大家伙嘲弄，狄宗气得眼泪汪汪，他急声道：《谁敢笑，我孙子是宰相狄仁杰！》
娘说过，如果在学堂受欺负了，就要把爷爷的大名搬出来。
《孙子……》
小孩们笑得前俯后仰，
狄宗也知道自己说错了，满脸通红解释道：《我是宰相狄仁杰的孙子。》
几十上百个稚童里，就属小麦芽笑得最欢：
《离我远点，别把该死的愚蠢传染给我。》
《呜呜呜，这学堂我不上了！》
狄宗丢下小布包，铆足了劲跑，边跑边哭嚎，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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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随着阁楼上铃铛被敲响，众稚童顾不上嘲笑狄宗，一窝蜂涌进学堂。
……
讲桌上站着某个六十岁老者，不苟言笑。
他是尚学阁唯一的教书先生，孔志亮。
也是孔子的第三十二世孙，太宗朝孔颖达的第三子。
他算得上身份高贵，本没必要做教书先生，但碍不过陛下的请求，他才答应接手尚学阁。
阁里百来个稚童，都是洛阳城各个权贵家的，因此甚是顽皮，很不好教。
孔志亮手撑在讲桌，怒声道：《刚刚在楼下，老夫看到极为恶劣的一幕，你们竟然欺负同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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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堂瞬间寂静下来，稚童们都不敢说话。
门外探出某个小脑袋，正是狄宗，鼻涕眼泪一大把。
《狄宗，你坐到最前面来。》
孔志亮指着第一排的位置，面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和狄仁杰是老友，老友的幼孙让他教导，平常肯定要多加照拂。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等狄宗坐定后，孔志亮才慢吞吞道：《抽查《千字文》背诵，背不出来的打手心，五下！》
这作何行？稚童们皆慌乱了，劳什子千字文早就丢爪哇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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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志亮拿着戒尺走下来，出乎意料，他第某个点名新同学：
《狄宗，你先来，只需要背诵前八十个字。》
六七岁这样东西年龄段，能背出前八十个字，称得上天资聪颖了。
在老先生鼓励的眼神下，狄宗站起来，胸有成竹背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爱育黎首，臣伏戎羌……》
背到这里，狄宗顿止，他摸着头羞涩道：《先生，后面忘记了。》
《好，你坐定，整整一百六十个字，甚是不错。》
孔志亮很欣慰，不愧是怀英的孙子，一百六十个字，已然是尚学阁最好成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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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这才是你们的榜样，同样的年纪，你们在玩耍，人家在读书！》
孔志亮慷慨激昂，目光又扫向堂下惴惴不安的稚童。
他遂指着某个高大略微魁梧的稚童，《程若水，你来！》
程若水是广平郡公程伯献的儿子，卢国公程咬金的曾孙。
稚童唯唯诺诺站起来，不吭声。
孔志亮大喝道：《背！》
稚童憋了很久，小脸憋得通红，一个字也背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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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志亮习以为常，不动怒，捏着眉心，叹息道：《朝廷降爵，你们家已然降为郡公，你要再不出息，这郡公也保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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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指望七岁孩子能听懂，于是板起脸：《抬起手来！》
稚童很老实伸出手心。
啪啪啪啪啪！
连打五下，稚童也没感觉到疼。
孔志亮把目光转向其他人，继续抽查。
连续十个稚童，最好成绩是背诵出七十个字，最差的是十四个字。
《张窈窕，轮到你了！》
孔志亮的脚步走到最后面的角落，眼神不善注视着小麦芽怀里的猫咪。
《上学还带着动物，真是藐视学堂纪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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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着小麦芽，倒也没有强制要扔掉这只猫。
只因他家孙女也是个撸猫党……
《背吧。》
孔志亮手里的戒尺早早就扬起来，这女童是学堂最呆蠢之一，估计蹦不出数个字。
背诵？小麦芽方才在偷吃锦包里的零食，她哪清楚要背诵何。
《先生，我……我……》
孔志亮没好气道：《别我我我了，老夫不听解释，伸出手来。》
注视着戒尺，小麦芽有些哀伤，被它打着理当很痛痛。
为了手心不遭殃，她仰起头，很自信道：《我早就会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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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老夫洗耳恭听。》
孔志亮有些不信，这蠢孩子都能开化？
《咳，》小麦芽清了清嗓子，用飞快的语速背诵：《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课堂响起了嘈杂声，稚童议论纷纷。
这张窈窕作何乱背呢？明明是《天地玄黄》开头呀。
还有，先生作何呆住了？
孔志亮难以置信，他全身都在颤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他差点昏厥过去。
实在太震撼了！
自己听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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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人之初，性本善……昔孟母，择邻处。
每一个字符仿佛都敲进他的心灵深处，是那么直白，却又是那么绝妙。
他是儒家的嫡传，致力于推广儒学，读书进学自然是从娃娃抓起，可《千字文》实在太深奥难解，不适合六七岁的稚童。
直到现在，耳听那朗朗上口的三字一句，四句一段。
其中包容万象，无所不涉。
这是蒙童文巨作啊！造福于万万稚童的伟大功绩！
他不禁眼眶湿润，注视着还在背诵的小麦芽。
为了避免被打手心，小麦芽紧闭双眼，大声背，用力背，她也不清楚自己背到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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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只要大锅教过的，她就背！
《……勤有功，戏无益。戒之哉，宜勉力。》
略带沙哑的嗓音总算停住脚步来。
学堂鸦雀无声。
孔志亮徐徐弯腰，再作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篇蒙童巨作注定名留青史，他替天下读书人感谢这样东西小女娃。
真挚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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