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1月2日。下午两点。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张叶拎着那根沉重的铁钎，在那扇通往地下的铁门前站定。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铁钎在水泥地上重重一杵，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开了。》
张叶的嗓音嘶哑，没看于墨澜，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生锈的门。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也在恐惧门后的东西。
门轴转动的嗓音极尖锐，《吱呀——吱呀——》
一股浓烈的、带着硫磺味和腐尸味的冷气瞬间从缝隙里喷涌而出。
于墨澜反手摸了摸后腰的斧头柄。木柄上粗糙的纹路有点硌手，但这让他感觉踏实点。
李明国跟在他身后方，二十五岁的身体还没被这世道彻底压垮，但此刻他的脊背却缩得像只刚断奶的鹌鹑，喉结在干瘪的脖颈里不安地滑动，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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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张叶往旁边让了一步。
地下二层的台阶断了半截，露出里面生锈扭曲的钢筋。于墨澜顺着墙边的铁梯滑下去，手心里的锈皮和干硬的泥垢磨得生疼。
啪。
脚砸进水里的时候，没有水花。
积水没过小腿肚，那感觉不像是踩在水里，倒像是踩在一锅凝固了一半的猪油里。
手电的光打过去，光柱里尘埃飞舞。水面上漂着厚厚的一层浮垢，黑红交织，偶尔能瞧见几根白森森的、不清楚是何小动物的骨头残片在打着转儿飘过。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老于……》李明国在上面的梯子上磨蹭着，直到于墨澜那目光像钉子一样刺过去，他才哆哆嗦嗦地滑了下来。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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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动作搅动了这潭死水。一股被压抑了不知道多久的恶臭从水底翻涌上来，那是腐肉、粪便和重金属氧化后的混合味道，直冲脑门，呛得人肺管子生疼。
《抓泵柄。》于墨澜指了指暗处那黑乎乎的铁疙瘩。
那铸铁手摇泵跟清朝遗物一样，矗立在积水深处的某个水泥台上。铁柄被磨得发亮，在昏暗中透着股子阴森。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蹚过去，刚合力握住那截冰冷的铁柄，全身的重量还没压上去，于墨澜就感觉到脚下的水流不对劲。
原本死寂的水面，突然泛起了一圈细密的涟漪，正从水泵背后的阴影里飞速洇开。
那不是水流，是有东西在水底游动。
《嘎吱——》
铁柄上下动了一下，机械有点锈死。
《老于，我腿上……有东西在爬。》李明国的嗓音忽然拔高了，尾音变了调，带着近乎生理性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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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李明国整个人猛地往水里一沉！
哗啦——
手电光乱晃间，于墨澜瞧见一张泡得几乎烂穿的脸从水底猛地掀起。那是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它穿着楼里常见的蓝色旧工作服，两只苍白浮肿的手死死掐在李明国的脚踝上，指甲早已脱落，光秃秃的指骨几乎嵌进了李明国的皮肉里。
《拉绳子！》于墨澜吼得喉咙都要裂了，嗓音在封闭的空间里炸开。
井口上方，张叶拎着铁钎蹲在那儿。逆着光，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像是一张灰色的死人面具。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肉搏，眼珠子动都不动一下，甚至连垂在手边的绳子都没碰。
《水呢？》张叶的嗓音冷漠得像是机器，《见不到水，人就别上来了。这楼里几百双目光盯着这口泵，不出水，你们下去也是死，烂在底下也是死。》
于墨澜没再废话。他清楚张叶这种人没心，跟他讲道理就是找死。
张叶的逻辑很直：他不要借口，只要水。没了这口水，他的地盘就守不住。底下这两个新来的对他来说，和那两个烂在水里的东西没何区别，都是填坑的料。
他右手猛地拔出斧头，身子一矮，整个人扎进了那片黑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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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腥臭的液体瞬间灌进嘴里，像是吞了一口化尸水。他在水下睁不开眼，只能凭着直觉，对着李明国腿边那个疯狂蠕动的肉团狠狠劈了下去。
《噗嗤！》
手上传来劈砍生猪的触感。一股带着温热的液体溅到了于墨澜的眼皮上，竟是活的。那东西吃痛收手，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闷哼，水面上翻起一股浓黑的泡沫。
那东西松开了手，缓缓沉了下去，只留下一串咕噜噜的气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摇！给我摇！》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于墨澜从水里钻出来，一把薅起瘫软得烂泥一样的李明国。两双大手死死叠在泵柄上。
铁柄剧烈颤动，带起一阵金属磨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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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国的眼泪鼻涕混着脸上的污水往下淌，他一边不受控制地嚎哭，一旁跟着于墨澜的节奏疯狂地往下压，手心里都被粗糙的铁柄磨出了血痕。
《嘎吱！嘎吱！嘎吱！》
随着最后一声重响，头顶那截生锈的铁管子里总算传来了《咕咚》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天籁——那是水流冲过干涸管道的嗓音，顺着墙壁里的血管，传遍了整层地下室。
《行了。》
张叶在上面冷淡地说了一句，终于把那根系着活扣的尼龙绳丢了下来。
等两人像两条被捞上岸的死狗一样被拽出井口时，李明国直接瘫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面开始狂呕。他吐出来的全是黑水和黄胆水。
他的裤腿被撕成了一缕缕的破布条，左边小腿上一圈紫黑色的齿痕正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血，伤口周遭的皮肉已然开始发白卷边。
张叶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两块黑得发亮、干得像鞋底板一样的腊肉，随手丢在两人脚下的泥土里。
《三零二归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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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都没看那两块肉，那眼神就像是在施舍两条野狗。他死死盯着李明国那条发抖的腿，眼神闪烁了一下：《这药拿着。能不能熬过去，看你自己的命硬不硬。》
啪嗒。
一小包用废报纸包着的白色药粉落在李明国手边。不清楚是消炎药还是石灰粉。
张叶带着人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沉重的足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拖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在人的神经末梢上，渐行渐远。
于墨澜扶起李明国。年轻人眼里的惊恐还没散去，瞳孔有些涣散。
《老于……我会变吗？》李明国的牙齿在打颤，那是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那东西……咬了我。》
《变不了。》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于墨澜攥紧手里那把还在滴着黑水的斧头，《只要还没死，就是人。回屋，把肉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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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拖着满身的臭气和血腥往三楼挪。
身后的走廊漆黑一片，像是某个巨大的、永远填不满的食道，静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吞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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