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1月28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灾难后第165天。
绿洲的灯,在这一夜显得有些发虚。
雨还在下,光散不开,只能缩成一团一团的昏黄光晕,像是贴在湿漉漉的铁丝网上。从远方看,整个营地像是被何看不见的东西勉强圈住了,亮得不稳,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卡车冲进大门,轮胎卷起一大片烂泥,甩在水泥门柱上,《啪》的一声闷响。黑水顺着地面流开,不久散出一股刺鼻的酸味。
于墨澜从车斗跳下来。
脚刚落地就打了个滑,膝盖一软,差点跪进那滩泥水里。他绷住腿,硬生生站稳,才发现雨停了。
《卸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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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诚在车头那边喊,嗓音有些急,带着明显的哑。他已经往医疗区方向走了,没回头,步子迈得不快,却很硬,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面踩出坑来。
两个穿白色防化服的人背着喷雾器上前,对着车斗和轮胎一通喷洒。白色的雾气腾起来,消毒水味道极冲,瞬间盖过了从药厂带赶了回来的霉味和血腥气,呛得人肺里难受,却没人敢咳。
《药在这!》
李明国拍着背包,提高嗓音,语气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亢奋,《好几箱!还有不少散的!》
数个戴口罩的后勤兵跑过来,什么也没说,直接把药箱一箱一箱接走,抬进帆布遮盖的库房后面,不久消失在黑暗里。动作快、熟练,甚至有些急躁。
没人登记民工带回来的数目,更没人提车斗里那被帆布盖着的长条形轮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个轮廓下面,是数个小时前还在说话的小张。
于墨澜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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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包还在肩上,勒得有些发麻。他侧了下身,感觉到包里那硬邦邦的罐头顶着脊背,冰冷,却真实。
《走吧。》
徐强走过来,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轻,一触即收。徐强的袖口湿了一截,颜色深得发黑,从来都没干透,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们往帐篷区走。
还没走近,就听见急促的足音。
《爸——!》
小雨冲出来,跑得有点歪,脚上的鞋明显不合脚,在泥地面打滑。她刚跑到两步外,就被林芷溪一把拽住。
《先别靠近!》
林芷溪的嗓音有些抖,尖得变了调,不久又压下来,《你爸身上脏,先别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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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落,她自己反倒站不住,手抓着帐篷杆,徐徐蹲下来,低头吸了口气,双肩轻轻耸了一下,眼圈红着,却没哭。
于墨澜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没有过去。
他知道自己身上是何味道——死人的味道,烂泥的味道,还有那种洗不掉、让人作呕的消毒水味。
他回身去了隔离区。
脱外套时,湿布贴在皮肤上往下拽,生疼,像撕下一层皮。他弯腰,用盆里已经凉透的水一遍遍擦手。水冷得刺骨,感觉作何都冲不干净。他搓得用力,直到皮肤发红发烫,才停下。
回帐篷时,他把背包放在地上。
拉开拉链,那两罐罐头滚了出来,在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咚》。
小雨的目光一下亮了,那是真正的光。她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抬起手,又不久停住,蹲在那处不敢动,回头看林芷溪,眼神里全是渴望和小心翼翼。
于墨澜没说话,又从包里摸出那只小猫玩具,放在罐头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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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怔了一下。
她没有随即去拿。
过了两秒,她才慢慢伸手,把小猫抱进怀里,用脸颊蹭了蹭那有些粗糙的绒布,手臂收得很紧。动作很轻,却不像是怕弄坏,更像是怕它被拿走。
林芷溪看了一眼,没有问。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帐篷里安静下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哪来的?》她还是低声问了一句,指的是罐头。
《药厂房子里的。这样东西不报账。》于墨澜坐下,靠着床沿,嗓音有些哑,《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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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再解释这是从死人屋里捡的。
林芷溪点点头,把挂面和罐头收好,那种动作像是要把这些东西藏进地缝里。小雨坐在被子上,一只手抱着小猫,另一只手捏着罐头的边角,向来都没开。
《吃吗?》于墨澜问。
小雨摇头,把罐头推给妈妈。
林芷溪接过,手指收紧,捏了一会儿,点点头。
《今天下午,有事。》她低声说,眼神有些闪躲,似乎在迟疑要不要说。
《何事?》
《采石场有人没回来。》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嘴里转了一圈,《说是晕倒,直接抬走的。我后来去打水,看见焚烧坑那边冒烟……那些人的衣服被烧了。我认得那件红格子衬衫,是隔壁帐篷那个姓王的。》
于墨澜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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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过那种处理方式。那是对待《废料》的方式,也是对待《隐患》的方式。
《李营下了新规矩。》林芷溪继续说,《要测体温,三天一查。不查的,没口粮。这几天咳嗽的人多,晚上经常能听见那种嗓音,肺泡都要咳破了。》
外面响起敲击声,不急,却很清楚,是用硬物敲在金属栏杆上的声音。
《于墨澜,徐强,出来。》
他们出去时,王诚已然换了干衣服。作训服很整齐,扣子向来都扣到最上面一颗,脸洗过,胡子刮干净,整个人重新变回那标准利落的排长。只有左手插在口袋里,向来都没拿出来。
《干得不错。来回走的同一条路,你没陷车。》
他递过来两张票,手很稳,《双倍工分。加上‘优先兑换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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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不大,纸硬,上面盖着红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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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强一直盯着他。
《人呢?》
王诚嘴角抿了一下,不久恢复平静:《处理了。》
《就这样?》徐强问,嗓音有些发冷。
《就这样。》
空气僵住,只有风穿过铁丝网的呜咽声。
《小张那是你的兵。》徐强说,《连个名字都不留?》
《那是一次事故。》王诚打断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但不久被冷硬覆盖,《记住,徐强。这地方,人一多,位置就少。想要活下去,就别太纠结死人。》
《什么位置?》徐强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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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位置。》
王诚说完就走了,背影挺得笔直,像是在扛着何看不见的东西。
回到帐篷区时,营地的灯灭了一半。
林芷溪轻手轻脚地收东西,小雨抱着那只小猫,已然在被窝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罐头的盖子。
于墨澜把那张《优先兑换券》递给林芷溪。
《明日去换东西,这样东西能插队。》
林芷溪接过券,手微微发抖:《真的能换?》
《能。》于墨澜注视着她,《这是拿命换的,谁敢不给,我就跟谁拼命。》
他躺下,没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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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底下压着工分票。
他想起三号仓库里那声《喀嚓》,又想起王诚说《位置》时的语气。
这个地方是绿洲。
但绿洲从来不是为了救所有人。它是一张筛网。甚至是一座熔炉。
他伸手进被窝,握住小雨那只还没换上新鞋、依旧有些冰凉的小脚,指尖碰到那只小猫。铃铛坏了,没响,但那种绒布的触感很软。
风刮过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嗓音,像有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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