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2月6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那片受潮的阿司匹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还是起了作用。
夜里，于墨澜被一种心悸感惊醒。窝棚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侧过身，准确地摸到了小雨的额头。
热度退下去了。
不再是那种令人心慌的滚烫，只剩下一层细密的、黏糊糊的冷汗，贴在发际线和鬓角。他手指停了一瞬，确认那股高温真的消失后，迅速收了赶了回来，塞进自己的腋下回温。
窝棚外很静。
风吹过冻土，沉闷的低鸣，像是土地在极度低温下骨骼开裂的嗓音。
天亮前，他又迷糊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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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溪靠着土墙睡着，背微微弓着，像只护食的猫。于墨澜轻手轻脚地起身。身上的关节一动就响，膝盖、腰椎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像一副缺油的旧机器架子。
小雨也醒了。她坐在窝棚外背风的某个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带尖的碎石，在一块废弃的烂木板上慢慢地刻字。
《小雨。》
于墨澜蹲下，嗓子只因一夜没喝水，声音干涩。
小雨猛地抬头，看见是他，紧绷的双肩才松了一下。脸色依旧苍白，带着初愈后的虚弱，却不像前日那样透着一股死气。
《爸，我不烧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说着，把那块烂木板翻过来递给他。
木板上有数个歪歪扭扭的字，刻得不深，却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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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着吃——活下去。
《我也能干活。》
小雨又补了一句，眼神很认真，不像个十岁的孩子，《苏老师教我们挑豆子，坏的豆子一闻就有味儿，我闻得出来。》
于墨澜的心像是被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揉了一把。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头发有些油腻，头皮是凉的，贴在掌心里很实在。
《好。》
他声音有些哑，《一会儿跟你妈去后勤组。别乱跑，就待在人多的地方。要是有人问你哪不舒服，就说饿的。》
八点，运输组的集合哨声在营地里凄厉地响起来。
此日的活儿很重：清理化肥厂拉回来的那批煤。
那几天黑雪下得密，煤块之间混满了酸性的脏水，后来一夜低温，全冻成了一整片巨大的黑色冰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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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澜到堆场的时候，李明国已然蹲在那儿发愁。他手里的铁锹头卷了边，木柄上全是冻裂的口子。
《老于。》
李明国用靴子重重踢了踢那堆煤，震得脚发麻，《这玩意儿根本敲不开。震得我手疼不说，锹都要废了。这作何干？》
于墨澜蹲下，用撬棍试探性地戳了一下。嗓音闷得发钝，根本插不进去。
《别硬敲。》
他说，《锹坏了还得赔工分。去打热水，掺上点工业盐，化成卤水，从缝里浇，慢慢化。》
他指了指仓库角落那个生锈的铁皮大桶：《中午前得清出来一半，有人过来看进度。完不成，此日的饭票就得打折。》
活一铺开，就没人再闲着。
烧水、抬水、浇水。滚烫的盐水浇在冻煤上，发出《滋滋》的反应声响，白汽从煤缝里冒出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咸腥味，很快又被冷风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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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前后，林芷溪带着小雨过来了。
她们被分到煤渣堆旁，负责筛拣那些没烧干净的焦块。
《这边小点，好翻。》
她抬头对林芷溪说，小面上沾了一道黑灰，像只脏兮兮的小花猫。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于墨澜站在远一点的地方，搬着煤筐路过，看见这一幕。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你家闺女？》
旁边一个老工人停住脚步动作，眯着浑浊的眼看了几眼，随即继续干活，吐了口带黑痰的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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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活得住。》
老矿工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这种孩子，清楚作何活，命硬。比那些只会哭的强。》
下午，温度掉得不久。
活儿不算重，但要向来都蹲着。冷风贴着地皮吹，专门往裤管里钻，腰和腿很快就僵得没了知觉。
小雨自己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去，那双小手伸进灰黑色的渣堆里翻找。指尖冻得通红，像两根红萝卜。
《妈。》
小雨忽然站起来，没敢大声喊，只是扯了扯林芷溪的衣角，指着煤渣堆底下一块巨大的板结焦煤。
《这下面有个硬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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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声说，《不像石头，也不像煤。》
林芷溪凑过去，用铁钩子费力地把那块焦煤撬开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来的不是煤，是一抹暗黄色的、带着油污的金属光泽。
那是某个被压扁了一半的铁皮罐子，大概有小半个海碗那么大，外表糊满了黑色的煤泥和油污。
小雨顾不上脏，直接跪在地面，用冻红的小手一点点把周遭的碎渣刨开。
罐子很沉。
于墨澜摆在手里的煤筐走过来，接过那个罐子。手上一沉，他晃了晃，里面没有水声，是一种沉闷的、粘稠的震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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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指甲抠开一点罐口的封蜡，凑近闻了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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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浓烈的、带着化工甜味的油脂气味飘了出来。
于墨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极寒润滑脂。也就是俗称的《低温黄油》。
满罐的。至少一公斤。
这东西在堆场没人注意，以为是废铁。但在懂行的人手里，这就是命。指甲盖大的一块，混上木屑，就能烧半个小时，热值比煤高几倍。并且能涂在面上防冻伤。尽管对皮肤不好，但在冻烂和过敏之间，没人会选前者。
《藏好。》
于墨澜迅速把盖子扣死，心脏狂跳。他把罐子塞进工具包底最深处，用旧毛巾裹了三层，又抓了一把煤灰撒在上面掩盖气味。
收工时，李明国凑了过来。
《老于，刚才那是个啥？》他贼眉鼠眼地往于墨澜的包里瞟，《注视着像个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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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澜看了他一眼：《回去说。》
回到窝棚，于墨澜把那罐黄油藏到了床底下的砖洞里。
《这样东西给你。》
他从包的夹层里掏出某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给正搓手取暖的李明国——那是他们一家刚回来时，李明国过来串门被留下的。
李明国接过来一看，愣住了。
那是小雨在出刘庄路上捡到的对讲机。外壳裂了一道缝，电池仓盖早就不知去向，一直扔在包里吃灰。
《给我这样东西干啥？》李明国摆弄着那个破烂玩意儿。
《那天你在红砖房修电台，我看你手艺还在。》于墨澜低声说，《这玩意儿能修吗？》
李明国目光亮了一下。这是他的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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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路板理当没事，就是电池触点断了，还有这天线……》他用手指弹了弹那根折断的天线，《要是能修好，咱就能偷听那边的频道。但是，得要电。》
《电我想办法。》于墨澜说，《你只管修。修好了就行，那罐东西一会你挖点过去。》
《成。》
他把对讲机揣进怀里，回了自己的窝棚。
林芷溪压低声音。《苏玉玉，就是小雨的苏老师找过我。》
她说，眼神有些闪烁，《医疗区在招人，叫‘实验辅助’。说是不进病区，只在外面搬东西、清洗器械，一天给三张特等饭票。我想……》
于墨澜停住脚步脚步，转头看着她。
《不去。》
两个字，很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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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可粮……》
《你清楚那个医疗区后头是何吗？》
于墨澜打断了她，《那是焚化炉。这几天晚上向来都在烧。那地方，进去就不一定能出来了。》
他看着前面灰暗的雪地，眼神阴沉，《三张饭票那是封口费。别去。去了就不是人了。咱们能熬过去。》
林芷溪没再说话，只用力点头示意。
回到窝棚，于墨澜小心翼翼地挑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黄油，抹在一根废木条上。
火柴刚凑近，《呼》的一声，一团明亮且稳定的橘黄色火焰升腾起来。
没有烟，只有一股淡淡的油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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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瞬间照亮了这间阴暗潮湿的窝棚。
小雨缩在被子里，目光亮晶晶地看着那团火。
《爸，那对讲机要是修好了，能听到外面的声音吗？》
《能。》
于墨澜把那根燃烧的木条塞进炉膛，注视着它引燃了里面的煤渣，《只要外面还有人活着，就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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