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6日，9:30。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队伍挪动得很慢。
徐强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根螺纹钢筋原本锈迹斑斑，现在下半截已经被淤泥磨得锃亮，泛着贼光。
他每迈一步，都要先把钢筋重重扎进浑浊的水里，《当》的一声，确认了底下是硬地，他的那只胶靴才敢跟着落下去。
《踩中间。》
徐强没回头，《两边的土泡松了，那是软泥。脚陷进去，能把鞋嘬掉，人也别想拔出来。》
于墨澜拖在最后，视线刮过每某个人的后背。
这一段路的水实际上没多深，刚没过脚踝。但水不是流动的，是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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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芷溪走在于墨澜前头。她只能用右手死命拽着背上的登山包肩带，身体随着脚下坑洼的路面的节奏左右摇晃。
她一声不吭，一点不像个前老师。
《还……还有多远？》
苏玉玉的声音在抖，细得像将死的蚊虫。她几乎是挂在李明国身上，两条腿打着摆子，她的核心体温在流失。
《留着气。》李明国没看她，《别把最后那点热乎气吐出来了。》
远方的荆汉市轮廓模糊，死气沉沉地插在黑水里。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徐强突然停住了。
前面是某个巨大的铁路桥涵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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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挂在洞顶上的黄黑限高杆垂了一半下来，在阴风里微微晃荡。底下是一汪黑沉沉的死水，表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黄绿色的泡沫。
徐强把手里的钢筋插进去。
这一次，没有《当》的回声。钢筋像是插进了豆腐里，瞬间没进去一大截。
《到底了？》于墨澜走上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没到底。探不到硬地。》徐强把钢筋拔出来，带出一股腥臭的黑泥，《中间是个坑。刚才试了一下边缘，最深的地方大概到这儿。》
他在心口比划了一道线。
一米四五。
对于成年人，这是齐胸的死水。对于十二岁的小雨，这是灭顶之灾。
风穿过涵洞，发出呜呜的怪叫。所有人都在这呼啸声里沉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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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东西接近零度的鬼天气里，齐胸深的黑水意味着何，每个人都清楚。体温会像开闸放水一样流失，而一旦背包湿了，里面的棉絮吸饱了脏水，不仅重得能把人压死，更容易感冒发烧。
《没瞧见可以住的地方。》于墨澜抬头看天，《绕不了，只有硬趟过去。》
他把撬棍插进腰带，开始解背包的扣子。
《把包解下来，顶头上。不管脚底下踩着何，哪怕踩着刀子，踩着死人，手也不能松。包湿了，咱们就都死在这儿。》
林芷溪的脸白得像张纸。她试着单手提起那只沉重的登山包。她全然吃不住劲，包刚举过肩头，整个人就开始剧烈晃动。
李明国喘着粗气要过来帮忙，被林芷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顾好苏老师。》她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起一块。她把包往好的那边双肩上一扛，用脑袋侧顶着，右手死死扣住带子，指甲掐得泛白，《我能行。》
于墨澜转向小雨。
小雨站在在那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嘴唇已经冻成了酱紫色，上下牙齿控制不住地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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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会游……》
《闭嘴。》于墨澜蹲下身，背对着女儿，《这不是游泳池。上来，骑我脖子上。》
《包……》
《我抱着。》于墨澜把那只重型登山包转到胸前，一双手高高托举，《你骑稳了，帮我扶着包顶。咱们全家的命都在这包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小雨爬了上去。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百四十斤的男人，加上四十斤的包，再加某个八十斤的孩子。于墨澜站起来的那一刹那，膝盖骨发出《咔吧》一声脆响，那是骨头在哀鸣。他闷哼一声，脖子上的青筋像几条蚯蚓一样暴起。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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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脚踩进去，冰冷如刀。那种冷甚至越过了寒意，直接变成了痛觉。
于墨澜走在最后。
水已经淹到了他的肋下三寸。只要脚下一滑，或者膝盖一软，胸前的包底就会随即吸水。小雨骑在他脖子上，两条瘦腿死死夹着他的脑袋，一双手帮他托着那沉重的登山包。
《稳……稳住……》徐强在前头低吼。
他顶着包，用钢筋在水底一点点探。水底全是乱七八糟的建筑垃圾，半截预制板、断裂的护栏，还有共享单车的残骸。
《呃！》
前面的李明国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他踩到了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脚底打滑，身子猛地往后一仰。
头顶的背包跟着剧烈晃动，眼看就要栽进那一汪黑水里。
《别动！》苏玉玉就在他旁边，不清楚哪来的力气，猛地用双肩撞了李明国一下，把他硬生生顶在了涵洞湿滑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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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国大张着嘴，眼球暴突，像条上岸的鱼。那只背包的底角，离黑水面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
《踩……踩到软东西了。》李明国哆嗦着，牙齿咯咯作响。
话音未落，一股浑浊的气泡从他脚边翻涌上来，《咕嘟》一声，带着一股恶臭。
某个东西浮上来了。
它像个害羞的幽灵，徐徐悠悠地从水底旋上来。先是鼓胀的后背，穿着一件橘黄色的环卫马甲，在那片黑水里亮得扎眼。接着是一颗肿得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脑袋，面部朝下，随着水波轻轻磕碰着李明国的大腿。
那股味道——即使是在这充满腥气的涵洞里，那股新鲜炸裂的尸臭依然像钻头一样钻进鼻孔。那是蛋白质高度腐败后特有的味。
《别看！往前走！》徐强没回头，低吼了一声，声音都在抖。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小雨在高处看得最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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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见那《馒头》的后脑勺上少了一块头皮，露出灰白色的骨头茬子，上面爬着几只还在蠕动的水蛆。尸体在水里载浮载沉，仿佛想要去蹭李明国的腿，那种亲昵感让人头皮发炸。
总算，前面就是上坡路了，于墨澜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来荆汉……确定是对的吗？》李明国问。
《不确定。》于墨澜说，《但我们来的一路都是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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