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8年3月8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灾难后第266天。
最后一点壁炉的余温被身后的黑暗瞬间抽干，连点渣都不剩。雾气直直地压过来，这种黑雨后的浓雾带着一种胶质的厚重感。
于墨澜走在最前面。
转身离去乔麦的别墅某个多小时了，包裹装得满满当当。速食面、罐头、糖果…甚至还有林芷溪和苏玉玉有用的卫生巾。
四周静得只有鞋底摩擦碎石的声响。黑水已然漫过了路基两侧的护坡，正在无声地舔舐着铁轨枕木的边缘。这条废弃的铁路线成了唯一浮在死水之上的孤岛，像根被剔干净肉的鱼刺，伸进无尽的浓雾里。
枕木之间的间距很尴尬。一步跨但是去，两步又得倒腾碎步，走起来格外费劲。那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虚汗顺着大家的脊椎沟往下淌。
《还有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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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国在他身后方喘着气，嗓音抖得像筛糠，那种恐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这……这真是活路吗？》
《走吧。》徐强说。在这种能见度不足五米的浓雾里，话说多了会泄掉那口气，也会把不该招来的东西招来。
到了机务段转车台附近，雾气被横风扯开了一道口子。
徐强走在队尾，刻意拉开了二十米的距离，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面只有那团化不开的黑雾，偶尔传来一声水泡破裂的闷响，《咕嘟》，跟打嗝似的。
那辆锈成红褐色的检修车横亘在主轨上，堵得严严实实。要想过去，只能走旁边的辅轨。辅轨上堆满了烂木头和建筑垃圾，黑乎乎的一片，看不真切。
于墨澜停下脚步，把撬棍换到左手，在裤腿上蹭了蹭右手掌心的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太寂静了。连那种黑雨夜特有的、让人心烦意乱的风声都停了。四周静止得像一幅挂在墙上发霉的油画。
《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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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突然拽住了于墨澜的衣角。
《烟味。》孩子吸了吸鼻涕，极低地哼了一声。
于墨澜的心脏先反应，他闻到了。极淡，混杂在枕木腐烂的霉味和铁锈腥气里，卷烟燃烧后的焦油臭。
《退。》
这样东西字刚在舌尖滚过，还没来得及送出嘴唇，于墨澜下意识地向后撤步。
重心转移的瞬间，脚下的那一块看起来无比扎实的枕木，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翻转了。那是一块早已朽空的木壳，下面连着早已设好的机关。
《咔——崩！》
声音并不大，那是一刹那发生的。
一只用粗螺纹钢焊接、加装了强力工业弹簧的自制捕兽夹，在薄泥土的掩护下猛然闭合。那种咬合力不带任何感情，粗糙的钢齿瞬间撕开了那条并不厚实的工装裤，穿透皮肉，然后毫无阻碍地磕在了于墨澜的胫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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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
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脆响。
于墨澜甚至没感觉到疼。在那一秒钟里，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的，只觉得左腿忽然变短了，接着整个人重重地栽倒在布满碎石的路基上。
半秒钟后，剧痛才像决堤的洪水，顺着神经冲进脑颅，炸得他目前发黑，连气都喘不上来。
《唔——！》
他死死咬住嘴唇，没让自己叫出声，但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冷汗和面上的泥水混在一起，流进目光里。
《墨澜！》
林芷溪就在他身后方三步远。看到丈夫倒下，那平日里温婉的女人发疯一样扑上来，想要去掰那还在滴血的铁家伙。
《别动！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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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墨澜从喉咙里挤出嘶吼，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猎人打断猎物的腿，就是为了等同伴来救。
晚了。
就在林芷溪冲出那辆检修车阴影的一刹那，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响起。
《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很轻的一声，像是有人用手指拨了一下吉他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一支黑色的短弩箭穿透雾气，精准得扎进了林芷溪的左肩窝，没射中致命的心脏，却重重切断了位置密集的神经丛。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林芷溪向后踉跄了两步，随后仰面摔倒。她的左臂软绵绵地垂下去，血顺着箭杆迅速洇湿了那一块布料，黑红黑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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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小雨尖利的嗓音划破了死寂。
《砰！砰！》
徐强的枪响了。他在最后面，根本看不清敌人，只能凭着本能朝侧前方模糊的影子方向盲射。子弹打在水泥柱上，崩起几点可怜的火星。
《两点钟方向，有人持枪，压制。》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半空飘下来，带着几分嚼着东西的含混，《别弄死了。那箱药要是碎了，我把你们皮扒了。》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辅轨两侧看似杂乱的废料堆突然动了。
三条黑影从满是污泥的排水沟旁翻出来。他们穿着防水的皮叉裤，手里拎着焊着铁钉的水管和开了刃的砍刀。他们没有大吼大叫，而是沉默着，弯着腰，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呈扇形包抄过来。
《跑……快带小雨跑！》
于墨澜趴在地面，一双手抠进泥土里。他试图用右脚蹬地站起来，但左腿上的捕兽夹像个铁秤砣，死死把他钉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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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玉抱着那招狼的药箱僵在原地。
《苏老师！带孩子走！！》
于墨澜捡起那根掉落的撬棍，发狂一样挥舞着，逼退了某个试图靠近林芷溪的打手，《上车！那是下坡！快滚！！》
在他身后方不远方，停着那辆生锈的矿用平板车。那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生路。
苏玉玉猛地打了个激灵，她一把拽住哭喊着的小雨，那力气大得惊人，几乎把孩子的手腕拽脱臼。她拖着孩子冲上平板车。
小雨在这一刻涌出出了惊人的凶性，抓起车板上一把混着铁锈渣滓的黑沙，迎面撒向冲过来的打手。
《啊——！》惨叫声中，那打手捂着眼睛后退。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苏玉玉手脚并用地爬上车，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开了那早已锈死的刹车制动杆，然后用力向前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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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平板车震动了一下，铁车轮在重力的牵引下开始转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车速越来越快，雾气在重新合拢。
在这最后的视野里，小雨看见那打手厚重的皮靴重重踩在爸爸的腿上，看见爸爸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挥棍反击；看见妈妈倒在血泊里，双肩上的黑色箭杆还在颤动；看见高处的阴影里，发号施令的人影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
《爸——！妈——！》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被迅速拉远。
平板车撞击铁轨接缝的轰鸣声越来越响，载着两个幸存者，冲向了被黑色雨云彻底遮蔽的荒原尽头。
这样东西雾天，名为《家》的东西，像那根断裂的胫骨一样，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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