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一过, 时间像被按了加速键。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返乡工人开始集体订票，休息日时厂区的街市人满为患，铺子摆满新衣服、糖果零食、新鲜玩具, 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节庆装饰, 会变色的财神年画, 塑胶做的对联之类的年货。
衣服和糖果是最好卖的, 连甜品店入口处都摆上了糖果摊, 盗版影碟也是紧俏商品，还有人一咬牙买了dvd机，脑子灵的人想, 回家后我也开个小放映厅啊，某个人看一天收几块财物, 一个假期本钱不就赶了回来了？机器和影碟搁在家里以后还能有个小收入。
厂区内外都弥漫着欢乐兴奋的气氛。
不过，过年的气氛让宋改凤压力陡增，货已然选好了，订金和摊子的租金也付了，可是到时生意作何样？会卖得好么？
越忙，她火气就越大。
到了最后, 还真让她猜着了, 三个室友都退出了。
本钱已经不是大问题了，还有两个亲姐妹帮忙，室友们的退出不会影响她做生意，可她还是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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详细想来不是气，是心灰意冷。她们放弃得太容易了。不趁青春的时候搏一搏，难道以后拖家带口的时候搏？
还有大姐也让她生气。
租摊子的财物是她和小妹预付的，去小商品城买帽子包包这些配饰的也是她们俩，选货, 分装打包，清点入仓……也全是她们俩。
春节前不管是四星这种大厂还是改凤工作的私人小厂，给的加班费都比平时多一成。
改凤和小妹一起抬起一大箱衣服，抱怨大姐，《她啥也不干就等着到时候分钱么？咱俩是她的雇工？就记着赚加班费！哦，咱俩加班厂子不给财物啊？》
大姐这事干得委实不地道，她自己也知道。徐山平说，春节前加班最赚了，往年他们都加班了，今年可别只因摆了一次摊就飘了！那叫好高骛远。还是赚加班费脚踏实地。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得，又来了！恋爱脑。
这会儿二姐正生气，宋招娣不打算再火上浇油，《算了，大姐是去加班，又不是去享受了。她是被咱爸妈坑狠了，没安全感！两万块财物能干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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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改凤还是生气，《还跟我说她来了也帮不上何忙，嘿，选货她委实是帮不上忙，可是搬货她行不行？打包她会不会？核对下数目也不会？我气的是什么？她何都不学，何都不看，咱俩行带她一次、两次，能带她一辈子？自己站不起来就只能一辈子赚加班费！》
宋招娣看二姐一眼，改凤自觉《一辈子赚加班费》这话说重了，闷闷呼口气，《好了，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宋改凤又问小妹，《是不是徐山平逼她一起加班的？》一看小妹那表情，宋改凤明白了，《唉，这样东西大姐！》耳根子这么软，可作何办？
她跟小妹嘀咕，《大姐夫平时装得大方，关键时候鸡贼起来了，唉。》帮不上忙这话肯定也是他教的，大姐就不是个躲懒的性子，要不然也不会去年回家过年洗这洗那长了两手冻疮。
宋招娣却想，埋怨徐山平有什么用？要是自己站不起来，走了徐山平，还有徐山高、徐山凹呢！大姐现在尽管清楚只要勤快她完全可以凭自己的能力留在城里，但她还没恍然大悟，某个女人的归宿，是她自己。不是丈夫，更不是儿女。
其实，任何人的归宿都是自己。
大姐这窍开得还不够。
得接着给她开！
日子一天天飞快过去，过年的气氛也越来越浓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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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是在宿舍还是厂子外的街市，随处都能听到《你何时候走》《初几回来》《要坐几天车》《都买了何回家》之类的话。
月华有个收音机，天天一放工就打开，不管哪个波段都在房粤语贺年歌，月华跟丽婵就跟着一起唱，听得多了，芳芳、娟子也学会了，四个人大合唱。
听得宋招娣头疼。
上辈子她作何会又辞掉了超市那份工？只要逢年过节，在超市那几小时就得不间断忍受这种精神攻去！
她本来睡眠就不好，躺在床上，身体疲惫到极点了，脑子里还在自动循环播放呢。
这个时候唯一能得到点清净的反而是食堂。
厂领导们怕过年气氛太浓郁工人们无心工作，食堂放的是轻音乐。
可惜食堂过了饭点就关门，她只得回宿舍。
集体宿舍里没有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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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宋招娣不想让人清楚她过年不回家，但这天从食堂回来，芳芳和她老乡马彩霞坐在她床上聊天。
马彩霞大大咧咧问：《小宋，你今年不回家啊？》
宋招娣淡淡《嗯》了一声，《我们一家都不回。》
既然秘密保不住，坦坦荡荡说开也好，省得再有人搬弄是非。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二姐找了个在花市看摊子的活儿，一天一百，干满十天还有红包拿。我家那情况大家也清楚，大姐快要结婚了，想多赚点财物。》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你爸妈咋说的？能愿意？》马彩霞追问。这姑娘皮肤很白，细眉细眼，不动不说话是个美女，一开口就一脸刻薄相，她磕着瓜子，往地面吐皮，《你大姐现在还没敢跟家里说吧？》
宋招娣懒得搭理她，《自己爸妈，啥事不能说。我准备睡觉了，请你们让一让！》她说着去拿扫把扫瓜子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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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芳忙起身来接过扫把，《我来我来！》
芳芳送马彩霞走了，宿舍里其他数个女孩也抱怨，《马彩霞才多大年纪啊，没事就挨个宿舍找老乡聊天，也不清楚哪儿来这么多话！》
娟子叹气，《咱们宿舍这个呀，也快被带成那样了！》
丽婵捧着本书在床上翻个身，《有这时间看点小说也好啊……》
宋招娣抬头一看，何小说？盗版口袋小黄书。
街市最近开了间租书店，一屋子盗版书，男工喜欢租黄易的，一套书超长，女工喜欢言情小说，琼瑶已然不流行了，现在最火的是于晴、左晴雯、席绢，还有许多笔名从没听过的作者，封面印着俊男美女，故事全是《霸道王爷/总裁/黑d大哥爱上我》这某个调调，文字露骨。
最让宋招娣反感的是，这些书里面女的不管是风情万种的名模影星还是古代小姐，无一不是处女，男的呢？她随手一翻，翻男主十八岁的时候哥哥们就会带他去妓|院《开荤》？！
至于把强|奸硬写成《爱情》的，看封底介绍，十本里有五六本这样的。
宋招娣毫不客气地对丽婵说：《写这种书的八成是抠脚大叔咸湿佬！抠完脚趾缝，放脸前闻闻，陶醉吸口气，噼里啪啦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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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婵娇嗔着捶她一拳头。
两人玩闹一会儿，丽婵悄悄说：《林娇不知跟谁借到钱了！她要到花市摆摊子。》陈婧也是她老乡，宿舍里没有秘密。
《她租了七天，还请了几个代工！》丽婵面露不屑，《你猜她要卖什么？发夹！哈？这人作何这样？偷你的主意！》
林娇可不感觉自己有什么对不起宋招娣的。
赚财物嘛，不就是各凭本事？
她不仅要卖发夹，还要卖高档货！要让宋招娣她们的发夹看起来像低劣山寨货。
这主意还是罗志安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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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她们肯定也卖发夹，两家货差不多，只能打价格战，那没意思，咱们得有点高档货，衬得她们的像山寨货，同样价格咱们质量更好，人们自然买我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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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娇有点犹豫，罗志安脸都扭曲了，《不这样怎么弄得她们血本无归！》
他向来都没打听出来到底田小冰怎么清楚他造谣的。
原来是这个死女人宋招娣！
她怎么这么爱多管闲事？
罗志安恨得牙痒痒，他把自己经受的几次侮辱——被乔引娣分手、被田小冰臭骂，全都归到宋招娣头上。
他对自己的外貌很自信，在宋招娣之前还没某个女工用那种厌恶的眼神看过他。当时他还想，会不会是这样东西女工听她姐姐讲过他之前的事？
她作何会一直针对他？
至于乔引娣怎么忽然就跟他分手了，他堵过乔引娣的几个室友，纠缠追问，总算有个室友说漏了嘴，那天乔引娣收到一封从海市寄来的信，看完信脸色就变了！
宋招娣她们那地方可有不少人在海市当建筑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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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是她，写信把他从前的事告诉了乔引娣，煽动她跟他分手！
这样东西死女人。他一定要让她清楚多管闲事是何下场！
罗志安本来回家过年的，现在也不回了，他拿出两千私房财物跟林娇一起定了更好的材料，又找了六个代工。
他们还去了小商品城。
摊主一看林娇拿来的包装盒，《对呀，是我们家的。》
罗志安问，《有没有更好的？》
林娇怔住，《那不是要更多财物？》
他咬牙切齿，《大头都花出去了，这点小钱还要省？》
他恨不得随即就到春节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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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听到了，宋招娣的二姐也租了花市摊子，到时他们的《山寨货》质量更好，谁买她们的？辛辛苦苦亲手做的发夹卖不出去，这丫头不知道脸上是什么表情。哈哈，哈哈。
他本来还想搞几个宋招娣三姐妹休息日去城里卖|淫的谣言。这次他要做得更周密点，在放映厅里随便说几句话，放录像的时候黑乎乎的，谁能看清是谁说的？田小冰还能管到厂子外面？
可惜就要春节放假了，放映厅租书店都没人去了。
就算流言散布开了，所有人都回家了，过了十几天再回来，谁还记得呢？
哈，等过完年回来再说。到时看她大姐的婚事还能不能成！
她二姐一看也不是好东西，她们这些服装厂的女工某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不是怀着勾引男人的心是何？
还有宋招娣，听说新生产线改进是她提议的，哼，这女孩年纪不大，眼光可不低呀，她某个初中生能想出何改进办法？还不是想找个借口借机接近宋部长，当二奶！
呸！这种女人就该被万人骂。
宋招娣确实没联想到林娇会跟罗志安一拍即合，这俩人打着要《狙击》她发夹生意的主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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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她最近也忙得不可开交。
这样东西休息日，她们姐妹仨去了中山公园。
她们要给花市上卖的衣服拍几分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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