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9、荒诞,第一滴血 ━━
昏昏沉沉,意识回归。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王全费力地睁开眼皮,便感觉到浑身酸软无力。
不是普通的乏力,而是自己的四肢彻底失去了知觉,像是被人从身体上卸下来了一般。
他试着动了动,却发现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半点。
王全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自己眼下的处境。
他的四肢,恐怕是被人废了。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惧。
王全抬起头,入目处是一张木桌,桌子上燃一盏昏黄的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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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摇曳,映出一道坐在桌后的身影。
逆着光,看不清面容。
只能隐约瞧见那人姿态从容,正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你是……》
王全喉咙发紧,嗓音沙哑。
那身影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沉默在昏暗的房屋里蔓延开来,直压得人喘但是气。
王全心底的凉意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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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眼下这般境况,却是头一遭。
对方出手无声无息,自己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便已落入此等田地。
而且倘若他没猜错的话,坐在自己身前的这个人应当就是他此行的目标,那姓陈的杂役小子。
可让王全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陈舟分明不过就是个道观里的寻常杂役罢了,又怎会有这般手段?
更让他心惊的是,自己竟然连对方是何时出手的都不清楚。
就似乎……
就似乎对方从一开始,就在暗处等着他。
《姓名,来历,来这里做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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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桌后的身影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听不出何情绪波动。
可正是这种格外的平淡,反而让王全越发心惊胆颤。
他这一生里见过太多人。
那些咋咋呼呼、张牙舞爪的,多半是色厉内荏、不足为惧。
真正可怕的,往往是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甚至八竿子打不出一声响的闷葫芦。
杀人但是头点地,这对他们而言,不过和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联想到这,王全越发确定这陈舟的身份绝对不止某个区区杂役这么简单。
可倒霉的是,偏生让自己给撞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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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到如今后悔已然无用,想办法活命才是真。
他咽了口唾沫,一时间没有作答。
不是他王全天生就是个硬骨头,宁肯死也不愿意出卖主家,而是在盘算着如何才能蒙混过去。
桌后的身影见他沉默,微微抬了抬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灯火晃动间,便有一张年轻的面孔若隐若现。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先前的滋味你也受过了,可我这套擒拿手法一共有三十种套路,一百零八般变化!》
《方才只在你身上用了五种,而剩下的套路变化,此前我还从不曾在人身上试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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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依旧平淡,仿佛说的是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的事情。
《看来此日,会是个好机会。》
王全只感觉后脖颈一阵发凉。
方才被扣住的处处要穴以及废掉的四肢,此刻便也随之隐隐作痛起来。
他毫不怀疑对方会这么做。
能够无声无息地察觉他的到来,甚至在没有反应的时间里将他制住、废掉四肢、封住内息。
这等手段,绝非寻常杂役所能拥有。
目前这人,分明是个扮猪吃虎的狠角色!
《我说!我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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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不敢拿自己的小命做尝试。
《王全!我叫王全!》
《我是城里混江湖的,有人给银子,我就替人办事!》
《这次是受人雇佣,来这里拿几本丹方,顺便……》
说到这个地方,他顿了顿,低下头,好像有些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顺便何?》
《顺便…取阁中之人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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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全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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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雇你来的?》
《澹…澹台明。》
《谁?》
那人的嗓音拔高了些,似乎有些惊讶。
《澹台明。》
王全抬起头,又把这样东西名字大声重复了一遍。
《太师次子,澹台明。》
……
正坐在案桌背后,强力压制自己内心的惶恐,脑海里回想何韩老魔、方老魔…努力把自己伪装出一副生冷强硬模样的陈舟神色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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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语不由自主提高了几分,露出了些许本色。
澹台明?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张讨人厌的倨傲面容。
公主府门前的无端敌视,观云水阁外被甲士拦下时的阴鸷眼神。
就这样?
只是只因这些?
此人与自己素不相识,连话都不曾说过一句,便要取自己的性命!
念及此处,陈舟只感觉一阵莫名荒诞。
而在荒诞之余,与此同时又有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升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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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捺住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说说他。》
王全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我就是个办事的,清楚的不多……》
回想着陈舟方才一闪而逝的惊愕,他试探性地问道。
《您既然已然清楚是澹台公子了,放了我便是。》
《日后若是能有用得上的地方,我王全定当……》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对面那人不知何时抬起了头,露出一双格外澄澈且幽深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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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灯火明灭间,那双眼睛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看不出情绪,看不出波动。
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王全被这目光盯得浑身发毛。
一种难以名状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简直压得他喘但是气。
沉默持续了数息。
《我说!我都说!》
他咬了咬牙,继而像是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所清楚的一股脑儿倾泻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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澹台明是太师澹台晟的次子。
与其兄长澹台轩不同,澹台明并无太多修行资质,只是个空有家世的纨绔子弟。
即便是在父兄的不断帮助下,多年以来也未能修成仙法,只勉强得了个武道先天的实力。
但也是花花架子,欺负欺负普通人。
可偏偏此人心高气傲,素来眼高于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些年来仗着父亲的权势,在永安城中横行无忌,得罪了不知多少人。
只是碍于太师府的威名,无人敢与之计较罢了。
此番之因此盯上观云水阁,缘由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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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是为了守拙道人的丹方。
据说这老道炼制的养颜丹极为灵验,玄真公主常年服用,肌肤如凝脂,面若桃花。
澹台明觊觎公主已久,自然也想弄到这丹方,借此献媚讨好。
其二,便是陈舟本人。
前些时日,澹台明曾在观云水阁外撞见玄真公主的仪仗。
得知公主是来探望守拙道人的,当时便起了心思。
后来又听闻守拙道人临终前收了个关门弟子,将阁中产业尽数相赠。
再一打听,发现这弟子不是旁人,正是当初在公主府门前遇到的那个杂役。
嫉妒之心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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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澹台明看来,某个卑微的杂役,凭何能得守拙道人青眼?
凭何能继承那座阁楼?
凭何能与玄真公主扯上关系?
他澹台明堂堂太师之子,追求公主数年,连府门都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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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某个杂役,竟然能和公主共处一地?
这口气,他咽不下。
所以,要杀。
不为别的,就为了出这口恶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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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些?》
陈舟听完,声音平静。
《就…就这些。》
王全点头如捣蒜。
《我只是个办事的,真的只清楚这么多……》
陈舟沉默了瞬间。
他原本以为,自己与澹台明之间会有何深仇大恨。
却不想,仅仅是只因对方的嫉妒与偏执。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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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其荒唐。
何其可笑。
可这份荒唐与可笑的背后,却是实实在在的杀意。
若非自己这些时日勤修不辍,武道实力大有长进,今夜怕就要丧命于睡梦当中。
而这些,只是只因某个纨绔子弟的某个念头!
这该死的世道!
《谢…多谢。》
王全见陈舟不说话,以为对方是在考虑放了自己,连忙开口道谢。
《您放心,今日之事,我王全绝不会向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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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
目前一暗。
灯火后的身影站了起来。
王全心头一喜,正要再说些什么。
却听得咔嚓一声脆响。
光影交错间,时间缓缓流动。
像是骨头断裂的嗓音。
意识消散的刹那,他才恍然间意识到——
原来那声脆响,居然是来自他自己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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