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幅景象里,梨容那张脸,已然苍白得同梨花花瓣没有几分区别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抱着一架桐木琴,坐在神尊府殿顶,她背后是神尊府澎湃的仙泽,浩荡的仙风一遍一遍吹过美人的鲜红衣裳,衬托之中,愈发显得她的憔悴和孱弱。
我不知道她这般病弱的身子是如何飞上去的。我瞧见聂宿奔出来,望着殿顶的姑娘,满脸都是慌乱的神色。
我曾看过他立在浮生之巅、手执离骨折扇、睥睨芸芸众生的从容姿态,看过他负手而立、位于太学之宫、给神界贵胄尊讲学时的才华风情。
可我却从未见过他望着殿顶的姑娘,这般慌乱无措,这般口不择言:《阿容……你别动,你别……我上去,等我上去。》
《你别动。你看……我这身衣裳好不好看。》
我看到她身上大红的衣裙像是嫁衣模样,随着团坐的姿势,硕大的裙摆层层相叠,恍惚之中,裙上开满一盏盏梨花花瓣,仙风拂过,花瓣一层层吹落。
聂宿果真不敢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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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听梨容的话。
场景之中的聂宿,却不是这样。他心疼得不得了,望着殿顶,开口道:《我去抱你下来,好不好?》
我想过,倘若坐在殿顶的是我,我就算说,你别过来,你要是过来我就咬舌自尽、刀插心口、跳殿自杀、吞针剐腹,那位尊神估计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淡淡说一句:《胡搅蛮缠。》
梨容摇摇头,调了两根弦,试了试调子。
老君说她,琴棋书画,无所不通。
梨容挺直身子,理了理头发,对他笑:《这只曲子只给你听。你可不要上来找我,吓着我了可能要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急忙安慰:《我不上去,阿容,我认真听。》
琴音骤止,殿顶的姑娘垂眸道:《聂宿,自三年前我就清楚自己要枯死了。如果不是你强行取血养着我,我大概早已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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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首清雅的曲子,琴音如流水淙淙,如梨雪寂寂。我不太懂琴,我只瞧见这首曲子弹完之后,聂宿眼眶都有些红。
《阿容……我先抱你下来……》
《你别上来。我有很多话想说给你听。》她顿了顿,看到自己大红的衣裳上花瓣越开越多,拂走几分,便有更多的话开出来,叹了口气道,《说来也巧,你也是三年前捡赶了回来的那条小银鱼。你说它没有魂魄,瞧着可怜。》
聂宿面色一滞,似乎不清楚梨容为何会忽然说道我这条银鱼,惶惶开口道:《为何要提那银鱼?》
她随手又挽了个清凌凌的调子,《我好像同它没有何关系,可又似乎有些关系。这三年来,你每日清晨醒来第一件事便去看那条银鱼,偶尔我同你说话的时候,你也在给它喂鱼食。或许连你自己都未发觉,你对这条鱼,比你养过的任何东西上心,都重要。》
我在这场景之外,恍然一怔。我做好了被这一对虐死的准备,为何……为何会忽然听到这一句?
聂宿……他果真把我看得重要?
可是下一秒,聂宿大人又将我拉进深渊:《它但是是一尾鱼,它之于我,但是是某个能叫我闲来时候不无聊的……某个物什。》
《聂宿,你说不要紧。我以前也感觉没关系。这三年,我身子愈发不济。我以为这条鱼但是是一条鱼而已,你说它的魂魄被无欲海水溶解了,你说她可怜。我有些体会不得,倘若你真得把她只当一条鱼的话,为何会感觉它可怜;倘若你只拿它当一尾鱼,只拿它一个闲来无聊来逗弄的物什,你为何会想尽办法想给它安放某个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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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容,你今日怎么了……》
殿顶的梨容依旧摇头,轻声道:《没何,只是昨夜无意看到了些东西罢了……》
聂宿一惊:《你瞧见了什么?》
《就是你这三年来经常翻看的那卷书。你睡在桌案上,我去找你时候,看到你翻到的那一页。整本书都是新的,只有那一页,好似反复摩挲研究过,有些字迹已经模糊。可我仍然瞧见,那页上一行字。》她凄苦笑了一声,一字一顿道,《种魂成树,树落梨花。梨花寄魂,飘零散落。取来食之,可得魂魄。》
我清清楚楚看到聂宿的身形一晃。
殿顶的姑娘,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裳,《你反复琢磨过罢,把我的花瓣,喂给那条鱼。这书你看了三年了,你其实是在等罢。你在等我枯萎,花瓣凋落,你在等着我离去,好养成它的魂魄。会不会,你说要娶我,也是只因……》
殿下的尊神忽然挥开衣袖御风飞上,趁她反应不及,抱住梨容,将她拉进怀里,抚着她的长发,解释道:《不是,不是。我娶你,不是因为……》
可梨容扯了扯他的衣袖:《不要紧啊,其实我觉得这样也很好。等我……真的凋零了,你就把我的花瓣喂给它罢。兴许,它会化成某个同我一样的姑娘,兴许,我还能以这种方式陪在你身边。你……你感觉呢?》
等我……真的凋零了,你就把我的花瓣喂给它罢。兴许,它会化成某个同我一样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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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没有瞧见,她大红的裙子上,梨花纷纷扬扬飞出来。
那万千花盏绽于红妆,是一瞬盛开,一瞬凋落的模样。
兴许这棵梨花木,真的到了尽头。
震惊缓缓浮上聂宿的脸,他总算反应过来,迅速念诀划开自己的手臂,只是那手臂也随着主人从来都在颤,落入梨容口中的但是两三滴。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怀中的姑娘躲了躲,那血滴便落在她脖颈上,如丹朱颜色落于宣纸,衬得那宣纸愈发枯白。她浅浅笑了笑,眼神愈发寂静,嗓音愈发凄凉:《你说……这条银鱼吃了我的魂魄化成的花瓣,会不会跟我长得一样……倘若不一样,你会不会把我忘了……如果不一样,你或许就不记起我了罢……》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聂宿将她抱得更紧,安慰道:《会跟你一样。它倘若化成个姑娘,会跟你一模一样……》这句话没说完,那个曾睥睨万物的尊神落了两行泪,过了好一会儿,才哽咽出声,说出带着颤音的一句——
《你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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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阖眸的时候,笑着道:《那就一模一样,等我赶了回来……》
那桩场景的最后,梨花纷扬铺满了殿顶。美人凋零化为空妄,徒留嫁衣铺成他怀里成景象。
……
你说……这条银鱼吃了我的魂魄化成的花瓣,会不会跟我长得一样……倘若不一样,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会跟你一样。它如果化成个姑娘,会跟你一模一样。你从来都都在。
那就一模一样,等我回来。
……
老君一定也看到的魂魄之中这三幅景象。他一定也清楚了,聂宿到底为何要将我雕刻成梨容的模样。
匀砚说,他们鱼鲛一族,雕刻面额以活得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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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意信,聂宿那时候是想让我活下去的。可我不太愿意是这种结果,将我雕刻成他心上人,将我做成梨容模样,只为达成美人意愿,换回自己的怀缅和思念。
从没人问过我同意不同意。你缅怀你的心上人,你何苦要来折腾我,不是我要吃她的魂魄,是你喂给我的,关我何事。
《为何他娘的偏偏跟我一条鱼过不去。》
老君咳了一声。
我才反应过来,方才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手中墨色的瓷瓶被其中的魂魄带动、突兀一跳,如不是我攥得紧,几乎要从手中跳出来跌碎。掌心触感大动,我甚至能感觉得到其中的魂魄在相互挤压、死命拼杀。
我惊出一身冷汗,左手握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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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头时候,便见白色瓷瓶里的魂魄好似已然安放妥当,四面安厝的宝剑化成银光重回老君拂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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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似是也十分惶恐,怕我出差错,嗓音有些抖,《素书,方才的场景你莫要多想,先把瓶子打开……》
我始反应过来,颤抖打开瓷瓶。
墨色魂魄争先恐后想要奔出来,可仇怨成桎梏,扣在瓶口,叫它们都出不得。
老君拂尘一扫,于月下念诀。只见魂魄总算听了召唤,略有了些秩序,一绺一绺窜出来,在老君诀语的指引之下,被八方的黑绸缠住拉进梨花原身之中。
老君本也只是想叫我护住那黑色瓷瓶,不让其中有怨念的魂魄先出来。可是见我瞧见了这伤人极深的几幅画面之后,似乎也有些心疼我,便过来想替我护住手中的瓷瓶,《素书,把瓷瓶给我,你暂时去歇一会儿。》
我低头瞧了瞧瓷瓶,似是没有何大问题,便便没有给他,开口收了句:《无妨……》忽然联想到了一件事,便又问道,《却说这黑色的魂魄也会有画面展现么?》
老君摇头:《所谓利欲熏心,怨念遮目。这墨色的魂啊,是专门帮主人掩盖其罪孽的,因此是不能叫人瞧见它里面的景象的。个中冤屈,杂陈的悲苦,只能在它里面挣扎纠缠,我们都不能瞧见。》
不知为何,听老君说看不到,本神尊反而稍稍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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