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申时。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山阳城，春风楼。
作为城东有名的销金窟，哪怕是下午，楼里也飘荡着劣质脂粉与醇厚酒肉混合的浓郁气味。
陈平背着昏死过去的杨森，踏进大堂。
杨森身上的血早已浸透了陈平的半边青衫，黏腻温热的血液顺着陈平的衣角，滴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
楼下数个正调笑的姑娘和恩客瞧见这一幕，吓得随即噤了声，纷纷避让。
陈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往里走。
某个穿着花绸袄子的老妈子见状，硬着头皮迎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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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将眼底的惧意压下，甩了甩手里的帕子，挤出个职业的笑脸拦住陈平的去路：《这位爷，咱们春风楼可是听曲儿吃酒的温柔乡，您带着这么个‘挂红’的物件进来，怕是冲了堂口里的喜气吧？》
陈平停下脚步，冷冷注视着她：《我找李缘李管事。》
老妈子眼神一闪，面露难色：《哎哟，李爷今儿个委实在楼上歇着，可他包了雅间，吩咐过不见外客……》
《我也是青衣社的。》陈平打断她，《找管事有要紧事通报。》
见老妈子还在迟疑，陈平空出左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直接塞进老妈子手里。
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老妈子脸上的难色瞬间消失。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她麻利地将银子揣进袖口，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陈平背上血肉模糊的杨森，压低嗓音道：《爷，您跟我来。》
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上了二楼，老妈子引着陈平停在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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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冲着里面喊道：《李爷，门外有位说是咱们青衣社的爷，说有要紧事找您通报。》
门内原本传来的交谈声停了。
刚才陈平走在走廊里，隐约听到了半句：《白帮最近越来越不安分了，竟然开始拦河收钱了……》
《进。》李缘的嗓音隔着门板传来。
老妈子如释重负，赶紧低头退下。
陈平推门而入。
包厢内布置奢华，圆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酒菜，热气氤氲。
李缘坐在主位，一身月白长袍。
侧位上，穿着发白长衫的黄牙正捏着银签，慢条斯理地剔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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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见陈平背上的血人，李缘端酒的手微微一顿。
黄牙捏着银签的手指猛地一僵，他看着陈平背上那人的装扮，和那独眼之时，声音里夹杂着极度的惊怒与不可置信：《杨森？！他今日休沐，作何会被人打成这副模样？！》
陈平大步走到桌边，将杨森扔在一张空椅子上。
杨森烂泥般瘫倒，脸色煞白，心口微弱地起伏着。
陈平从怀里摸出那块沾血的黑色木牌，随随扔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在春风楼后巷碰上的，他正被白帮的人追杀。》
黄牙觑了一眼木牌上的《白》字，眼角抽搐了一下，咬牙问道：《追杀的人呢？》
《杀了。》陈平语气没有起伏，《炼肉境圆满，我一刀斩了。》
此话一出，包厢内安静了一瞬。
黄牙眼中的怒火猛然凝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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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陈平身上上下扫视了两秒。
这陈平，正如所料如李缘所说，是个天才，当初自己给他这红布条，现在看来竟是正确之事。
只是当初只把他当做一个和鬼手张斗的工具，现在这陈平过来，想来是因为完成了那赌约。
如此天才，不行，我得想办法弥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的算盘飞速拨动起来。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李缘，脸色阴沉：《李管事，白帮的狗爪子伸得太长了，连我的心腹都敢动，咱们青衣社在山阳城的买卖怕是不好做了。》
李缘放下酒杯，眼神冷了下来：《白帮这是越来越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黄牙，叫人先把杨森带下去，请个嘴严的大夫吊住命，等他醒了，我要清楚白帮到底在发何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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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牙点头，走到入口处招了招手。
两名守在暗处的心腹随即进来，手脚麻利地将杨森架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
李缘的目光落回陈平身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事你做得不错，你今日来，是来赴约的？》
《是。》陈平点头。
李缘身体微微前倾：《《瀚海刀法》，练得如何了？》
《已至小成。》
黄牙刚平复下的心绪再次被掀起波澜，他注视着陈平，眼神里明显透着狐疑。
陈平没有废话，直接后退两步，站在了包厢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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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右手徐徐抬起，握住了背后的朴刀刀柄。
《黄牙，后退些。》李缘抬了抬手。
黄牙默不作声地挪开椅子，退到了靠墙的位置。
陈平深吸一口气。
《铮——！》
朴刀并未全然出鞘，只拔出了寸许。
但在寒芒乍泄的瞬间，一股无形的气场轰然充斥了整个包厢！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黄牙只感觉心口一闷，呼吸微滞，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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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闪过一抹骇然，这委实是刀势。
《好！》
李缘眼中精光暴起，赞了一声。
紧接着，李缘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随手将面前的酒盏往桌上重重一顿。
《嗡——！》
一股比陈平狂暴数倍的恐怖气势，从李缘那单薄的长袍下轰然涌出！
陈平方才凝聚出的刀势，在这股气势面前连一息都没撑住，瞬间溃散。
陈平只觉胸口微闷了一瞬，顺势将朴刀按回鞘中。
《咔》的一声轻响，包厢内的压迫感瞬间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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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松开刀柄，神色恢复了平静。
李缘一双手交握在桌面上：《半年，小成境界，陈平，你在武道之途上，委实是天才。》
陈平神色不变：《日夜苦练，灵光一闪，侥幸而已。》
李缘淡淡一笑，伸手入怀，掏出五张边缘微微磨损的羊皮纸，推到桌子边缘。
陈平走上前。
每张羊皮纸上都盖着殷红的大印，正面上书《漓川行省通行路引》，下方用蝇头小楷填好了名字。
李缘语气平淡：《这五张路引，是我们赌约之中说好的，漓川行省辖淮安、扬州、瑨南等五府，持此路引，可在行省内自由通行，日后若出远门，用得上。》
陈平将路引详细叠好，贴身揣入怀中：《多谢。》
李缘看着陈平，语气淡漠：《李文秀和你近旁那个孩子，在西坊市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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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约已过，你不必再担心何。》李缘端起酒杯，轻微地抿了一口，《在青衣社内，报我的名字，没人敢动你和你近旁的人。》
《明白。》
李缘摆在酒杯，看了一眼旁边的黄牙：《陈平如今是我徒弟，鬼手张的人设局要杀他，这笔账不能就这么算了，让鬼手张出五百两银子的资源，算是他欠下的。《
黄牙随即接话，面上浮现冷笑：《啧……李管事放心，这几日，我一定连本带利给陈平抠出来。《
《去吧。》李缘挥了扬手。
陈平拱手告退，回身迈出了包厢。
下了春风楼，夕阳已然西斜。
落日的余晖洒在满是泥泞与脏水的青石板路上，街边的商铺正陆陆续续地收摊。
陈平摸了摸怀里那五张路引，又按了按腰间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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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大步朝西坊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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