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残阳压在浑浊的江面上,水色染得发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码头的上工钟声刚停,漕工们排队去领今天的工财物。
大多数人手里只能领到十八九文,能拿到二十文出头的,那都是身体底子极好的壮劳力。
而陈平如今靠着这身皮肉和面板每天都能稳定拿到三十文,有时还有多余。
他刚把肩膀上磨破的垫肩扯下来,正准备去领工财物,还没来得及擦把汗,就被人拦住了。
来者是个身穿发白长衫、颧骨高耸的精瘦中年人,手里卷着本皱巴巴的账册。
是《黄牙》,青衣社另某个码头的管事。
他嘴唇包不住牙,一笑,就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牙缝极宽的焦黄板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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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
黄牙的声音不急不缓,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味道。
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签子,一旁在这样东西宽大的牙缝里剔着,一边翻开手里的账册,用银签子的尖头在某个名字上画了个圈。
《小的在。》陈平抱拳,肌肉瞬间绷紧。
《啧......》
黄牙吸了一口牙花子,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声响。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抬起眼皮,目光里没有凶光,只有审视。
《听说昨晚水猴子是你弄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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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气好,捡了条命。》陈平低声说。
《运气也是本事。》
黄牙用银签子在鞋底磕了磕剔出来的残渣,慢条斯理地说道:
《每天都能稳拿三十文工财物,还能做了水猴子,像你这种好料子,烂在码头扛包,那是糟蹋东西,咱们青衣社讲究物尽其用。》
他说着物尽其用四个字时,语气平淡。
《正好,下河县那边发了大水,米价翻了十倍不止,帮里要运一趟粮过去,这路不太平,缺数个手底下硬、心眼活的去押船。》
陈平心里猛地一沉。
下河县是出了名的烂泥塘。
淮安府辖地千里,但这淮水沿岸,真正聚了人气的不过三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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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县占据上游,坐拥沃土良田,山阳县居中坐大,乃是府城所在,最是富庶,唯独这下河县,像是后娘养的,地处最低洼的入海口。
每年汛期,为了保住山阳城里的官老爷和清河县的良田,上头闸门一开,洪水裹挟着上游两县冲下来的垃圾、尸体和秽气,全灌进了下河。
久而久之,那处穷山恶水,流民遍地,成了整个淮安府藏污纳垢的下水道。
现在又遭了灾,现在那处就是人间地狱。
这一趟,明面上是押运,实际上就是让他们这些没根基的新人去当人肉盾牌。
《黄管事,》陈平低着头,声音沙哑,《我才来没几天,规矩都不懂,恐怕坏了帮里的大事......》
《啧。》
黄牙又一次吸了一下牙花子,打断了陈平的话。
他面上的那点温和笑容还在,但眼神微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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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啊,你是聪明人,帮里养人是有成本的,名字既然上了册子,那就是定数。》
他走近一步,那股常年吸食劣质烟草的口臭味扑面而来,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嗓音,轻声开口道:
《帮里给你们划了这片地,有吃有喝还有钱赚,住的地方也不差了你们,现在帮里求你们点事,推三阻四,这不好吧?》
黄牙咧开嘴,露出一口参差的黄牙,可那双眼眸冷意凛然。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去下河县,还有五成活路,留在这儿,立马就是废人,这笔账,你理当会算。》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两天后上船,别迟到了。》
说完,他没再多看陈平一眼,拿着账册和银签子,一旁剔着牙,一边走向下某个耗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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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站在原地,看着黄牙这萧索又冷漠的背影,只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吃人的世道。
人家不打你,不骂你,只是拿着账本告诉你,你的命,只值这个用法。
但他没有办法,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手上也没有路引,跑出去只能当个流民,就算躲过路上的危险,去到了别的地方,对于官府来说,流民本身就是危险。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夜色降临,码头边的粥棚里亮起了昏黄的油灯。
这个地方卖的是最劣质的杂粮粥,一文财物一大碗,稀得能照出人影,里面混着沙子和烂菜叶。
刘老锅蹲在角落的长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黑陶碗。
他唏哩呼噜地喝着粥,嗓音很响,仿佛这是何人间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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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叔。》
陈平在他对面坐定,脸色阴沉。
刘老锅眼皮都没抬,拿着空碗在桌子上磕了磕:《被黄牙点名了?》
陈平点点头:《让我后儿押船去下河县。》
《嘿,正常。》
刘老锅从怀里摸出旱烟杆。
他从腰间解下某个干瘪的皮袋子,倒过来在手心里抖了半天,才抖出几粒少得可怜的烟叶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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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蘸着唾沫,把这几粒渣子粘进烟锅里,一点都没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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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趟是暴利,一船粮运过去,换回来的就是半船银子,这么金贵的东西,当然得用你们这些人的命去填。》
《下河县这边的水路作何样?》陈平直接追问道。
《凶。》
刘老锅划着火折子,小心地护着火苗点燃了那点烟渣,深吸了一口,这才吐出一口极其稀薄的烟雾:
《那边堤坝塌了,半个县都泡在水里,水浑得像泥浆,最要命的是,水猴子成了群,你在岸上运气好能踩死一只,在水里呢?》
老头斜睨着陈平:
《到了水里,你这身力气就要打个对折,看不见水底下的动静,不清楚哪里有暗流,哪里藏着东西,你就是个瞎子,死都不清楚作何死的。》
陈平沉默了。
《刘叔既然这么说,肯定有教我的法子。》陈平看着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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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老锅这老东西尽管贪财吝啬,但能在码头活这么久,肚子里的货绝对不少。
《嘿嘿。》
刘老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他摆在烟杆,伸出一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陈平面前晃了晃。
《我有一门法子,唤作【观水法】,不是什么神功,是当年我在黄河道上讨饭吃攒下来的老底子,行教你这双招子怎么看水,怎么辨流,作何在浑水里看出脏东西的影子。》
陈平目光一亮。
《多少钱?》
刘老锅这根手指没收回去,只是弯了弯:《不贵,一百文。》
陈平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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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文。
这正好是他昨晚拼了命从鬼手张那处拿到的卖命财物。
这老头,是算准了他的身家开的价。
《五十文。》陈平咬牙还价。
《一百文,少某个子儿都不行。》
刘老锅把烟杆往桌上一敲,神情冷漠:《小子,搞清楚,你是去买命,不是买菜,到了下河县,这一百文能换你几次先知先觉?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陈平死死盯着刘老锅。
老头一脸的有恃无恐,继续吧嗒吧嗒抽着这口回锅烟。
陈平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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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等着。》
他回身冲进黑暗,一路跑回自己的窝棚。
他趴在地面,掀开床底下的烂草席,用手指抠出顶上的的青砖。
一个破瓦罐静静地躺在里面。
陈平将里面的铜钱倒出来。
哗啦一声,数出一百枚。
铜钱冰凉,带着泥土的腥味。
他捏着这一串财物,闭上眼,狠狠吐出一口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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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没了什么都没了。
只要活着,总能把这财物赚回来。
他将剩下的钱重新埋好,抓起这一百文,回身冲回了粥棚。
《啪!》
一百文铜钱重重地拍在刘老锅面前的桌子上,震得这只空碗跳了一下。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教!》
刘老锅看着桌上的财物,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嘿嘿一笑,伸手将钱扫进怀里,详细揣好,这才慢悠悠地起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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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来河边。》
……
夜色深沉,河风刺骨。
码头边缘的僻静处,刘老锅指着漆黑翻滚的江水,嗓音低沉而严肃,全然没了平日里的戏谑。
《看水不看面,看纹不看浪。》
《水面平而底流急,必有漩涡,波纹逆流而上,必有大物潜行。》
《凡有妖邪潜伏,水色必沉三分,哪怕是黑夜,这块水的颜色也比别处更死......》
刘老锅一旁说,一旁指点陈平调整呼吸和视线的焦距。
《气沉丹田,眼半睁半闭,不要死盯着一点,要用余光去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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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按照刘老锅的指点,调整着呼吸节奏。
起初,目前只是一片漆黑的江水,何也看不清。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这种特殊的呼吸频率带动体内气血流动,他的视界好像发生了几分微妙的变化。
原本混沌一片的水面,在他眼中开始分出了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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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流速快,哪里有阻碍,哪里水色异常深沉,竟然真的能看出几分端倪。
就在这时,目前这行熟悉的淡蓝色小字再次跳了出来:
【获得技能:观水法(未入门)】
【熟练度+1】
好戏还在后头
【技能:观水法(未入门)】
【当前进度:观水法(1/100)】
【效用:微察水势之变,偶知渊下异动。】
成了。
陈平注视着面板上的新词条,心中的肉痛感总算消散了一几分。
这是一门真本事。
《行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刘老锅传授完口诀和要领,打了个哈欠,回身就走,《这两天少睡点,多练练。到了下河县,这就是你的第三只眼。》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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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没有动。
他蹲在河边,死死盯着漆黑的江面,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观水法的呼吸节奏,强迫自己去捕捉水面上每一个细微的漩涡。
一百文。
足足一百文!
既然钱已然花了,那就必须把这门手艺练到骨子里。
《下河县......》
陈平在心中默念着,眼神冰冷。
这笔钱,他一定要在那边连本带利地赚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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