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州造纸以青檀树皮为主,以沙田稻草为辅,韧而能润,光而不滑,极易拓墨,最得文人墨客的喜爱,只是造价颇贵,并且一年也造不出多少来,故各地出了不少各式各等的仿宣州纸。凝霜纸便是宣州所产,因其色如白霜,故而得此名,仿凝霜纸的也有不少,其中有个上等的仿宣纸名叫月华纸,质地洁白,纹样细腻,也是难得的好纸了,金莺所用的就是这月华纸。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其实这也没何,可她偏偏心里存着一口气,仗着学里但是是些闺中女子,也认不出来,便让这月华纸充了凝霜纸来用。原因就在于何妍君所用的纸同为宣州所产的与《凝霜纸》齐名,有《滑如春冰密如茧》之称的《澄心堂纸》。
她心中本就有些心虚,如今听到何妍君说什么《白白费了一张好纸》,心下就感觉何妍君看出了何,故意言语暗讽。待要争辩两句,恐旁人看出何来,又落下心狭好斗的名声;可文人墨客对宣州造纸最为珍爱,倘若不辩上两句,又好像坐实了奢侈娇蛮的作风,一时之间心里堵得发慌。
正巧小径上走来的几人愈发近了,她心中一动,忙道,《何姊姊,我可不是故意的呢,你也去瞧那小姑娘,任是谁瞧见,总不免要呆愣一番。》借此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旁的上去,脚尖却将那纸团往自己这勾了勾,裙底下藏了。
何妍君闻言自然往林外瞧了一眼。
亭子中坐着的姑娘均是甲苑中的女学生,平日或多或少以何金二人为首是瞻,刚才两人一番对话,声音虽不大,却被有心人听到耳朵里,听到金莺三番两次提到新入学的小姑娘,难免好奇,也不惧学正正在上首授课,俱一同往外看去。这一看,心中不由都赞了一声好相貌!
亭外的秦珂倒不清楚亭子中的这一幕,她面上虽带笑,好像正听着女学里的学监徐夫人讲女学里种种注意事项,和园里的风景建筑,其实她的神思早不清楚飘到哪里去了。这样一来,倒像是个懵懂不知的小姑娘。
与她一道来的红裳听得格外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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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沿着林中小径,转了一道弯,徐夫人指着前头不远处坐落在掩映竹林中的一座精舍道,《这就是乙苑了。》
女学由来分为甲苑和乙苑,甲苑的女学生均是家中有人为官五品以上,乙苑的学生便无那么多规矩了,只要你出得起女学的束,就可以来念书。因此乙苑的学生比甲苑的学生多出一倍来,乙苑的授课的精舍便被安置在湖中单独的某个小渚上。
亭子中的何妍君见徐夫人领着那小姑娘往林后那座木拱桥去了,便笑了笑道,《原来不过是某个乙苑的小姑娘罢了。》说完,似极不放在心上一般,继续琢磨画作去了。
这话说的很得人心,与金莺方才一番做作高下立见。你金莺方才见到某个小姑娘就是一阵失态,而人家何妍君却是浑不在意,可见定力心态就比你强。况且这亭中坐着的俱是年华正好的小娘子,谁不希望自己美貌可人,哪怕不能占尽小园独暄妍,各得千秋也好,乍然之下见到某个漂亮的小娘子,心中俱有些不舒服,可何妍君不一样啊,一句话点明其女身份低微,作何能与她们这些名门贵女相比?于是众位小娘子心里微妙的平衡了,面上都是洒然的一笑。
金莺顿时又败了一局。
那边厢,秦珂还不清楚自己无形之中卷入了两个天之骄女的暗斗,她正抬头审视面前的这座精舍,但是是普通的一进院子,院前的门楼上书有一匾牌,上有《乙苑》二字。院中中间三间房,两边各得东西厢。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乙苑共有二十几名女学生。秦珂走近时才发现三间屋子并未隔断,加之东西两边无耳房,墙上皆开了月洞窗,屋子中极其的宽敞明亮。屋子当中设了四排席案,二十来个年岁相近的小娘子坐在漆案后,见到有陌生面孔进来,几乎都扭头来看。
正授课的女夫子停下讲说,放下手中的书卷迈出门来。这女夫子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雪青的裙裾,头上并无金银花钿之物,只插着一根玉兰花头的木钗子,脸上脂粉也无,端得素净。她微微躬身向徐夫人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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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为就是乙苑的学正,姓郦,》徐夫人将手搭在秦珂的背上向她说道,《你可唤她郦夫子。》
《郦夫子。》秦珂忙朝这女夫子敛裙一礼。
郦锦纯只微微一点头,便侧过半边身子,这是示意她进教室了。
红裳连忙笑着拍拍她,眼中尽是鼓励之色,道,《下了学,阿姐就来接你。》
秦珂朝她微微一笑,便提着手中的书袋步入教室。感觉一双双盯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她难得感到有些惶恐,走到最末时,不小心踢到了一张漆案,痛得她一咧嘴,连忙在案后坐定,手偷偷的隔着裙子揉了揉。
旁边传来扑哧一笑。秦珂循声望去,原来是左手边坐着的一个梳着双平髻的小姑娘,她似乎没联想到自己笑出声来,右手便紧紧捂住了唇,只露出一双骨碌碌转的大眼偷偷来瞧秦珂,正巧对上秦珂含着委屈看过来的目光,好不可怜,这一下好感顿生,连忙将捂着唇的手摆在,大土地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
教室最末的三张漆案,只坐了她们两人。那小姑娘趁着郦锦纯还在屋外与徐夫子说着什么,微微倾身道,《我叫子车宜。》
秦珂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轻声道,《我叫……林妙。》这也不算骗她,红裳左嘱咐右嘱咐她在外人面前绝对要说是姓林,是林晃的亲妹妹,这样东西《妙》字,乃是红裳说《绿衣》之名流于浅薄,方才请徐夫人替她取了一字《妙》,女学的入学名册上填的就是《林妙》二字。
互换了名姓,就要比年龄,两人说出生辰一对,秦珂大了一月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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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车宜笑眯眯地道,《那我就唤你一声妙姊姊啦~》
秦珂也极愉悦地点点头。
因郦锦纯出了教室,屋内的小娘子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嗡嗡嗡地响成一片,当中有几人,扭头时不时瞧一眼秦珂。
子车宜见她也不恼,就笑道,《妙姊姊初来乍到,可惊坏我们啦!》
秦珂清楚她必然要说何取笑的玩话来,也不接她这句,问道,《夫子讲书讲到哪一处?》
《《吕文公集》》子车宜将她的书本拿过来,翻到郦锦纯正讲的那一篇,在其中一句上用指甲画了画,《正讲到这一句。你从前可念过?》
《没有。》秦珂摇头叹息,她从前的时候在女学没学过这个,没联想到女学的内容竟是这样高深起来了。
吕文公是前朝有名的散文大家,文风绮丽诡谲,她嫁给柳介后也曾在他书房里读过,柳介对其很是佩服,多次曾想模仿其行文风格,只可惜终不能罢了。
某个人的性格就决定了一切,一个被儒家思想所束缚的中规中矩的男人如何写出大气绮丽的文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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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你可麻烦了,月终就有查考,吕文公的文章最是难理解,又难背,生字僻句尤多。》子车宜转了转眼珠子,忽然低声道,《你瞧见最前面靠门边的那个小娘子了么?》
秦珂顺着她的指点望过去,只瞧见某个端坐得笔直的背影,屋中人无不交头接耳,可她却低着脑袋,一手执笔刷刷地写着何。
《她是咱们乙苑一等人物,每次课考总是甲等。》子车宜悄声给她出主意,《她这人,看上去冷得很,其实最是心软但是,等下了课,我带你去找她,你软语求她几声,她定会将笔记借给你。》
秦珂笑了,《她是你的好姊妹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子车宜红了脸,《你作何知道?》她顿了顿,又用手捂着脸,扭了扭身子,小声地叫道,《哎呀,丢人死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秦珂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奇怪,便追问道,《作何啦?》
《妙姊姊可不许笑话我!》子车宜将一双手放下,一张俏脸还红着,她小声地嘀咕道,《偏偏和那人是姊妹!人家课考成绩那么好,我每次都是拿末等,比上一比,真是丢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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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珂觉得她可爱,宽慰道,《朋友又不是拿着成绩去做的,我和你好是只因咱俩性情相合。难不成没别的考甲等的学生么?我不感觉其他甲等生能像你一样知道她是面冷心软的人。而且我想,她恐怕不是对谁都心软呢!》
《真的吗?》子车宜想了一想,似乎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卢可姝那丫头对着甲苑那两仙女可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
还未等她继续深想,郦锦纯已进了教室,她只在屋子了四顾了一番,屋内顿时寂静下来,秦珂发现子车宜的身子跪坐得端端正正,手也平平地放在双膝上。
等众人都坐好后,郦锦纯看了一眼秦珂,淡淡开口道,《坐在最末那新来的小娘子名唤林妙,尔等可课下后自与她结识。》
只说了这么一句便不再说了,自顾坐定来,继续开始讲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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