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香笑着替她往上掩好被子,道,《在哪里姑娘不用担心,先好好将身子养赶了回来。姑娘尽管已然醒了,可身子还弱得很,还是再歇一阵子吧,》她转首对众人笑道,《奴婢去厨房看看。》说着便起身出了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徐启惦记着方才一闪而逝的奇异脉象,忙道,《让我再把一脉。》
秦珂眨了眨目光,将手徐徐伸出来。
徐启闭上眼细细感受她的脉象,方才在秦珂醒来的前一刻,他分明摸到了双重脉象,那感觉却不是孕妇的双圆滚珠,而是一强一弱同样的平稳,可方才被成箦那一动,他却再没有摸到了。
她也想知道是作何会。她尽管在梦中陪着绿衣走了十三年的时光,可是如今一醒来,那十三年的时光就像是某个真实的梦境,以致于她没有产生任何的沧桑感。她努力想了想她昏前的事,却只记得个七七八八,好像前一刻好好地走在路上,后一秒就已然身体虚弱地躺在床上了。
但是,他有些惊讶地睁开眼,《作何醒来的脉象竟比睡着时弱了?》
他转首对丹瓶道,《将灯点亮些。》
丹瓶应声去了,将屋内两盏三支银灯点亮,手里又点了一盏小灯,举着立在徐启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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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箦向来都关注着徐启的神情,见他面色凝重地在灯下观看秦珂的面色,心中因秦珂醒来的狂喜不由淡了少许,就皱了皱眉。
丹瓶性子急,见他沉吟许久,不由道,《怎么啦?师兄你行不行啊,光会装模作样的,这么多天把脉你到底把出个何病因来啊!》
徐启被她这么一说,顿时没好气地站了起来,道,《这次脉象倒是与脸色合了起来,沉脉无力,秦姑娘是元气有些虚弱,也没何大不了的。吃几剂药将养将养就行了。》
丹瓶不相信,《姑娘昏睡着十来天你都没把出个所以然来,姑娘一醒,你就随便说出个原因,糊弄谁呐!》
徐启被她说得面上不好看,脸色就沉了下来,道,《你知道了?那要不然你试试!你光会叽叽喳喳地吵!现在的脉象就是这样!难道是我胡说吗?我是你说的那种人吗?!》
成箦看着两人眼睛眯了眯,沉声喝道,《要吵出去吵!》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两人顿时闭了嘴,丹瓶气呼呼地将灯盏重重往桌上一搁,便在桌边的圈椅上坐定不说话了。徐启连药箱都没拿,就转过屏风出了暖阁,过了一会儿传来帘拢掀放的嗓音。
秦珂卧在靠枕上,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师兄妹两人好好地怎么就吵起来了,不过略略听去两人的争吵是因自己而起,就不由有些讪讪的。见成箦立在床前,就更加不好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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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箦看了看坐在一旁垂着脑袋的丹瓶,淡淡道,《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什么时候改一改,脾气全叫师傅给宠坏了!你大师兄什么事情上不让着你?你难道不清楚徐启最由不得人说他的医术吗?》
丹瓶小声反驳道,《我说的也是实话……》她话说得执拗,语气却很勉强,细细听好像还带着强忍的哭音。
秦珂不由有些诧异,歪了歪脑袋,透过勾起的床帐,只看见她坐在桌边,脑袋垂在胸前,低头勾自己的手指。
成箦抿了抿嘴角,道,《想找人就出去找!》
丹瓶踯躅了一会儿,方磨磨蹭蹭地起身身,转过屏风。
秦珂愣了愣,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成箦的侧脸,鬓如刀裁,面如斧劈,但是此刻他唇瓣紧抿,秦珂觉得他好像有些无措,无声地笑了笑。
谁料,她的笑容未收,就被转过头的成箦看了某个正着,秦珂一口气窒在嗓子里,就咳嗽起来。
她刚醒,浑身没有力气,嗓子又痒得难受,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地咳着,听得人极其难受。
成箦几步跨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半坐到床边,伸手半揽起她,也不清楚他按了背心那大穴,一股热气顺着秦珂的颈椎蔓延到全身,气一下子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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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箦端起茶杯送到她唇边。
成箦坐着也未起身,微微转身将她喝过的茶杯搁在床边的案几上,另一手还稳稳地放在秦珂的背后。
秦珂因方才那一股热气,有了不少力气,面上也不清楚是只因咳嗽还是害羞,红润了不少。她一口气喝掉半杯水,才轻轻道,《多谢。》
秦珂有些不自在,听丹瓶的话就知道她昏睡了不少时日,多日未起身,没有洗漱又没有洗澡,肯定是脏得不得了,她鼻子轻微地地动了动,虽然闻不到,但是她总觉得身上有一股酸臭之气。于是她就动了动,想离他远一些。
成箦自然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目光黯了黯,但是还是将手伸了赶了回来,将她背后的靠枕调了调,让她重新躺下。自己复又站起身,坐在了床边一张被拉过来的圈椅上。
秦珂从梦里走了一场,对成箦的感观好了不少,哪怕对着他一张没有表情的俊脸,也觉得极其亲切,她又想起他帮她做的那些事儿,虽然不知道怎么会他不问缘由——大概是他好心吧,秦珂心里暗道,要不然也不会从水里救出她。
因此她此时有力气说话,就不愿两人相对无言地坐在这儿发呆,眉眼弯弯地道,《公子,我感觉还是你那张徐校尉的脸好看。》
成箦一怔,有些愕然,显然没料到她会用如此轻松的语气同他聊天,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唇角不自觉带上笑意,问道,《作何会?》
秦珂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有些鲁莽,因此心中有点惶恐,听他搭话,她立即就松了一口气,语气也轻快起来,轻声道,《那是只因你用那张脸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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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箦微微一愣,注视着她目光微闪,过了一会儿,方迟疑道,《你是说……宫中?》
秦珂连忙点点头,道,《要不是你,我可就要淹死了。》
成箦笑笑不语,一双漆黑的眼珠定定地注视着秦珂,心中却涌起强烈的疑惑,总感觉秦珂此次醒来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了。从前的时候,她何时候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过话?不是横眉冷对,就是充满戒备,要不然就是冷清疏离,而此日,他分明感到她的一丝依赖和放松。还有,他原本以为她根本就不记得是他将她从清潭馆的荷花池中捞出来的——或许那就不是她,要不然为何那一次在林中她根本就没认出他来呢?这一次昏睡了半个多月,她倒是记起来了。
成箦忽然想起某个多月前,她在南州朱府与杨三娘说的话——他耳听极佳,哪怕秦珂压低了嗓音在屏风的那一边,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姓秦,叫秦珂,祖籍剡州,家住上扬。》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这样东西名字,他忘都忘不掉。想起他让人查到的那些往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烦躁。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秦珂刚开始还坦坦荡荡地任由他审视,过了许久,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移开,目光沉沉地,秦珂面上的笑容就有挂不住了,忐忑地问道,《……作何了?》
成箦心里不定,看着她苍白着一张小脸——昏睡了这么多日,全靠药丸和糖水吊着,一张脸瘦的已经没有他某个巴掌大了,眼角微微上扬的凤眼此刻看上去就有些惊心动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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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心中翻涌的所思所想统统压下去,转开话题道,《你要不要再喝点喝水?我瞧着你的嗓音还有哑。》
秦珂瞪大目光,见他似乎有些不自在,也不清楚怎么会心下一软,原本想说不喝的话就咽了下去,点点头,道了一声《好》。
成箦像是松了一口气,连忙起身重新倒了一杯温水,要喂她。
秦珂连忙坐起身,抬起手道,《我自己来就好。》
成箦也没有勉强,将茶杯递给她,低声嘱咐道,《小心些,别洒了。》见她又是一口气喝了,忙又问道,《还要不要?》
秦珂注视着他亮闪闪的目光,不知怎的,又不忍拒绝,只好又点头示意。
不提这边某个愿打一个愿挨似的倒水喝水,那边徐启生气出了屋子,也不看路,随便沿着回廊就大步大步地往前走,待走到一处庭院处,忽然闻到一股油香味,方停了脚步,四下一看,才发现自己竟是走到澄心院东边小跨院中的小厨房来了。
他方才怒气冲冲地走了那么一回,气散了不少,此刻人看上去就有些丧气。
若是平时丹瓶这么说,他倒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完全然全是因为丹瓶戳到了他的同脚——秦珂昏睡的半个多月,他当真一点原因都没找出来,每天能做的就是配些药丸使她不至于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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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信心遭受了打击,再后来又被人冷言热语地嘲笑了一番,一向以医术为傲的徐启自然就发了脾气。
他耷拉着肩膀进入小厨房,注视着厨房外间的小桌子上有一道火腿茸拌菜心,边上还围了一圈酱炙芝麻藕,诱得他食指大动,见周遭没人,也不拿筷子,一只手伸出两指捏着藕片,另一只手和鸡爪似的抓了一小撮火腿茸就往嘴里送,吃得极其欢快,心情倒是好了大半。
不知不觉间,一碟海棠盘的冷菜就去了大半。
他正吃得欢,冷不丁听到一女声迟疑地响起,《……徐大夫?》
徐启呆住了,咬着半片藕就转过头去,门边立着某个娘子,屋里的橘黄色灯光将她惊诧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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