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渠的失态只有短暂一刻，很快恢复以往神态。他举止反常，倒是把周朔弄得慌了神。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朔患得患失地跟在顾清渠身后方不敢发声。直到顾清渠走到家入口处，他失魂落魄地翻口袋，却死活找不到钥匙，一枚硬币被带着掉出，落在地面发出一阵轻响。
顾清渠呆滞地盯着看，他的大脑突然发不出指令，只木然地看见一只手将硬币捡了起来。
《周……周朔？》
《唉，》周朔苦笑，《清渠，你可算看见我了啊。》
顾清渠微微蹙眉，他很困惑，《你从来都跟着？你作何不说话？》
《我怕你赶我走。》
《不会，》顾清渠说，又找钥匙，实在找不到，抬头问周朔：《我钥匙不见了，你带钥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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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此日出门压根没往兜里藏钥匙，都在我的口袋里。》
顾清渠愣了愣，说哦，他往后退一步，留出位置让周朔开门。可周朔捏着钥匙没动，穿堂风往走廊里灌，不冷，很潮。
《清渠。》周朔开口说话的嗓音很轻，能让风带走
顾清渠听见了，没应，掌心越攥越紧，他有点害怕了。
周朔没等来应答，自顾自往下问：《你跟爷爷都聊些何了？》
《没何，》顾清渠含糊其辞，又催：《你快开门。》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清渠歪着脑袋，眉眼依旧拧着紧，《你干什么？》
周朔点点头，他拧开锁，却不着急开门，轻轻推开一条缝，一只脚卡着，挡住了顾清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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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从这句话里听出了怒气，他慌了，攒了一夜间的惊恐失措席卷而来，冲走了仅剩的理智。
周朔蓦得回身，他一双手箍住顾清渠的腰，不由分说地将人捞起。顾清渠情绪不高，身体忽然处在失重状态，他头晕眼花，刚消停的胃又往上反，差点没吐出来。
《周朔！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顾清渠嗓音不大，怕惊扰邻居，太语气太冷，冷得像是把周朔一头埋进了南极洲的冰层里。
那种决绝的一刀两断即将破土而出了。一把钢刀架在周朔的脖子上，他受不了了！
周朔一语不发，他咬着后槽牙把顾清渠抗进房间，一路野蛮冲撞，桌椅板凳踹翻一地。周朔对一切视而不见，他的视线愈发狭窄，窄得只能容下顾清渠。
天旋地转后，顾清渠直接被周朔扔在了床上。
木板合成的床很旧了，平常睡个觉没什么问题，但它实在受不住太野蛮的冲击，比如现在的周朔。
顾清渠一句‘你疯了’堪堪滚到嘴边，周朔便欺身而上，他全然不给顾清渠反抗和措辞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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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双目通红，仿佛被舍了身，一举一动被恐惧驱使，他急不可耐地要给自己找某个存在的理由，能留在顾清渠近旁的理由。
爷爷清楚了，他们的关系要完了。
这半年的镜花水月，难道全是自己在顺水推舟下的一厢情愿吗？
即便肉体再亲密又如何？顾清渠太薄情，周朔惊恐的发现，他向来没有从对方的嘴里听见过欢喜二字。
当理智彻底消失殆尽，周朔把恐惧转为愤怒，他目前被蒙上了一层灰黑色的铁丝网，透过网点往身下看，周朔看不见顾清渠的脸，他忽略了顾清渠痛苦的表情。
《清渠——！》周朔带着狠劲横冲直撞。
顾清渠却一声不哼，他哼不出来。他的头顶在周朔的动作下毫无频率地撞击着床头，刀割斧砍般的疼痛不放过身体任何部位。顾清渠感觉自己流血了，他想伸手去摸一摸，又被周朔牢牢摁住。
《别动！我说别动！》周朔像一头失心疯的困兽，他不允许顾清渠逃离分毫。
顾清渠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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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板的咯吱声在疾风骤雨般地冲撞下逐渐变了音调，它扯着嗓子尖锐呐喊，似乎比顾清渠更惧怕自己命丧当场。但毫无办法，顾清渠在杂乱无章的喘息中听见了木板开裂的嗓音。
这场性*不存在舒适度，对顾清渠而言更像酷刑。
《周朔！》
顾清渠拼了命大叫一声，他抬脚想踹，脚踝又被周朔攥在掌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你是我的，清渠，你是我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周朔忽然俯身抱起顾清渠，动作却依旧激烈。顾清渠牢牢攀附周朔，眨眼间，在周朔的低吼声中，床总算塌了。
顾清渠感觉自己的肺被木栓堵着口子，浊气出不起，新鲜空气进不来，身体从腰部开始一分为二，一半还捏在周朔手里，另一半的魂却不知去了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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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渠：《……操！》
周朔也懵了，他分散在各地的魂魄好像总算找到了回家的路，挨个往他身体钻。当视线逐渐在暗黄灯光下找到焦距，周朔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床单上的血迹。
不多，但刺眼。
周朔懵了，他骤然抬起头，又看见顾清渠惨白的脸和紧闭的双眼，嘴角也带上了血，谁咬的？
《清渠，清渠！》周朔嘴里喊着名字，手忙脚乱地托起顾清渠的头。
顾清渠自己缓着，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生命体征稳住，当下十分不耐烦，眼皮撩起一条缝，对着周朔骂：《别喊了，闭嘴！》
周朔一时反应不良，太狼狈了，尤其看见顾清渠带血迹的部位，他脱口而出地问：《我干的？》
《……》顾清渠气笑了，《狗干的！》
周朔越来越慌，他手忙脚乱地找帕子，想把顾清渠弄干净。可一碰顾清渠他就躲，躲了还发抖，疼极了，就是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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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渠的行为精准往周朔心口扎刀，一刀比一刀狠。两个人互相虐了一回，当下竟看不出谁不谁更惨。
周朔缩着腿，他把脸埋在膝盖上，顾清渠不让他碰，下一秒就能让他滚。他想着又难过起来，越难过就越委屈，似乎自己某个人走到了暗无天日的结局。
顾清渠听见了抽泣声，很轻很压抑，从自己头顶传过来的，他莫名其妙睁开目光，看见周朔的肩膀颤抖，徒留某个委屈又迷惘的背影。
顾清渠：《……》
他倒哭上了。
眼下顾清渠某个手指头也抬不起来，床板再如何支离破碎，他倒头就能睡着。可不行啊，还得把周朔哄好了，不然他动不动发疯来这么一遭，大罗神仙也受不住。
顾清渠抬起脚，他勾了勾的周朔的小腿，看见周朔的脊背一怔，但还是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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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脸抬起来。》顾清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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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摇头。
顾清渠的语气没有变化，他很坦然，《周朔，我很疼，你能帮帮我吗？》
周朔终于肯抬头了，他的表情羞愤又紧迫，不清楚说何，又喊顾清渠的名字。
顾清渠光是伸个腿就出了一脑门冷汗，他懒得动了，干脆把腿架在周朔身上。灯光映在周朔面上，泪痕影影绰绰。
顾清渠无言以对，他气不打一处来，《我还没哭呢，你哭个屁！》
周朔脖子一缩，看上去怕得很，他张张嘴，始终没把话说出来。
顾清渠没了耐心，大刺刺地张开胳膊又躺会原位，《滚！》
周朔差一点又魂飞魄散：《清渠！》
《你除了这俩字还能再换个说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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冲动后看结果总是不堪回首，周朔始终理亏，他又低下头，暗自认错，气氛乌云盖顶，《你想听什么？》
鸡同鸭讲的对话。
顾清渠送了个白眼过去，哪怕周朔拒绝接收信号，他把话直接说开了。
《周朔，你这招先发制人不错。》
周朔被他看穿了把戏，小心脏往喉咙上突了突。
《我狠不下心了。》
周朔：《……》
没听恍然大悟，何意思？
《别看了，》顾清渠有气无力地笑了声，他抬起手，指着书桌的抽屉，《你去打盆热水给我擦干净了，动作轻点。抽屉里有药，你看看吧，应该伤得不重，涂点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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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按顾清渠说的做。
那床一时半会儿修不好了，周朔在地方铺了被褥，他小心翼翼地把顾清渠摆好，动作很柔，弄一下就问疼不疼。
顾清渠说疼，周朔就往自己心口剌一个口子。
谁也不藏着掖着。
《作何样？》顾清渠问。
周朔答：《裂了，伤口不大，有点肿。》
顾清渠挑眉：《有点儿？》
周朔紧了紧手，《清渠，对不起，我错了。》
《你没错，》顾清渠喟叹，《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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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尽管听上去不像好话，可周朔自己琢磨，愣是没琢磨出半点戏谑的味道，他不知所措地抬起了目光，正好对上顾清渠的。
顾清渠等久了，总算等到四目相对，行坦诚。
《扶我起来。》顾清渠说。
周朔说了声哦，他随手从地面拾起衣服，珍而重之地扶起顾清渠，便把衣服往他身上穿。
《床我明天会修，你要是睡不惯底板，今晚去找个旅馆，好不好？》
顾清渠神色复杂地盯着坍塌的床铺看，他竖起拇指，夸赞：《周朔，你了不起啊，差点弄死我。》
这回能听得出嘲讽了。
周朔在顾清渠的手掌中冰火两重天地反复横跳，巴掌和糖应接不暇，他吃不准顾清渠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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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许久后，顾清渠再度开口，《你到底作何了？》
周朔不可置信，《你不清楚我怎么了？》
《我是你肚子里的虫子么，用猜的能沟通吗？周朔，你老说我矫情，我看矫情的是你，有事不能好好聊吗？非得折腾我！》
周朔反驳：《我问你了！》
顾清渠很无奈，也不好编理由糊弄周朔，他掐头去尾，捡不算重点的东西说：《我跟你爷爷聊的是他以前的私事，跟我们两个人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周朔显然不信，《我们被他看见了！他没问吗？没提意见吗？顾清渠你少糊弄我！》
说不上两句又得炸毛。
《他说了，他发表意见了，他不同意，你让我作何办？和他吵、跟他对着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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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一怔：《何？》
顾清渠问：《周朔，你爷爷年纪大了，激进的手段他不吃，你别刺激他，循序渐进你不恍然大悟吗？》
周朔喉咙往下滚了滚，循序渐进这套说辞在顾清渠那儿简直是屡试不爽的套路。
但好像又有点用，至少在自己身上累计了不少效果。
《你打算怎么进？》
顾清渠说：《没想好，再说吧。》
《你还是糊弄我！》周朔怒了：《顾清渠，你是不是要跑？！》
顾清渠被周朔突如其来的一声吓了一跳，他眨眨眼，对周朔招了招手，《你过来。》
周朔把脸凑过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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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渠捧着周朔的脸，深情款款地问：《宝贝儿，你到底在怕什么？》
他温润的呼吸散在周朔的脸上，倏地把周朔刺激了，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眼泪积攒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滴，落在顾清渠的指尖。
顾清渠问：《可怜啊，我欺负你了吗？》
周朔磨着齿尖，《是你说的，倘若爷爷清楚，我们的关系就完了——你让我滚，是这样东西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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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清渠叹气：《我没让滚。》
《你说了！》
顾清渠微微抬头，他一吻落在周朔唇角，徐徐往上，舔干净咸湿的泪痕，边哄边说：《我那是吓你的，周朔，别怕，我不会转身离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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