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国盛出院后周朔就走了,没多留一天,走之前,他收拾干净自己这段时间睡觉的地方,就是顾清渠以前的房间。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来时如何,去亦如此,没留下蛛丝马迹,也没给周国盛胡思乱想和惆怅的机会。周朔这一次处理方式相当冷静且干净。
周朔回了学校,他原本是参加实习,可学校为了好看的就业率数据,何单位都往里招。周朔某个不注意,不由分说地被塞进了某机械工厂,成了一名机械修理工。
还没展翅高飞的梦想随即被现实打了一棒槌。
无良老板不仅压榨员工,还要求员工出卖色相拉业务。周朔工作某个月,实习期还没过,拿着两三块只够塞牙缝的工资,天天灰头土脸地从厂房出来后又被老板拉出去应酬。一桌全是有钱人,男人喝酒,女人看周朔,他们各自有目的。
周朔不喜欢这种场合,就算自己是商品,那自己的抚触和收获务必等同,不然干个屁!周朔想跑路了,他找借口从应酬的酒桌跑了出来。
寒冬腊月,西北风从四面八方往身体里灌,喝下去的酒翻江倒海,周朔找了个靠墙的位置,他往自己喉咙里伸进**手指,面不改色地把胃里那些污糟地东西吐了干净。
这么混下去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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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吐舒服了,没何力气走路,他背靠着墙愣神,今晚没月亮,只有乌云。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里震了,是董渊。周朔在自动挂断前把电话接通了。
《董哥?》
董渊那儿很吵,《哎哟,在干什么呢这么久才接我电话。》
周朔拿开移动电话看,董渊之前打了两个,全没听见,他长叹一声:《水深火热啊。》
《工作不顺心吗?》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顺心是何玩意儿,》周朔揶揄,《这地方也能算工作吗,董哥,他就给我开四百的工资,还不如你那会儿多。》
《操,》董渊笑出了声,《你还怀念那时候呢?至少人家现在给你正经交社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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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个屁,没有!》
《啊?》
周朔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明,他想了想,说:《董哥,我再这么混下去不行,别说何追赶脚步了,自己迟早得废。你那儿要人吗?我现在去找你还来得及吗?》
《行倒是行,你来我随时欢迎,》董渊啧啧两声,说:《就是专业不对口啊,浪费你大学四年的寒窗苦读,太不划算了。》
《不划算何,我寒窗苦读出来现在不也是个修废铁的么,上哪儿都一样。》
《话不能这么说,》董渊捏着电话找了个安静的地方,苦口婆心:《就算是修理废铁,你也得清楚自己到底适合修理哪种废铁!》
周朔闷闷地说哦。
董渊没亲人,他是真把周朔当成亲弟弟了,亲弟弟郁闷,董渊绞尽脑汁想办法。
《周朔,我这儿不适合你,除了天天喝酒就是赔笑拍马屁,你以为真跟在夜市街似的?那都是小打小闹,你要是真到我这儿,没干两天就得摔桌子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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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说:《董哥,我没这么没素质。》
董渊笑了笑,挺宠孩子的,《这样,我有个哥们儿,你们俩正好在某个地方,他自己开了个修车店,生意还不错。他没正经上过几天学,都是自己瞎捉摸出来的手艺,你有专业知识,过去帮帮他也行,你看作何样?》
周朔想了想,说行。
董渊那边又热闹了,他扯着嗓子喊:《那好啊!我等会儿就给他打电话,然后把他那儿地址发给你,你有空就自己过去!》
周朔郑重其事地说了声多谢,没等董渊骂,立刻挂了电话。
不用等有空,周朔第二天就辞职不干了,见钱眼开的老板对实习生爱答不理,走就走了就是不给财物,说实习期间没工资。这种事情要是搁以前,周朔能把他工作间咋了,但现在不一样了,周朔有一套极其圆滑的为人处世。
学校给他们签了实习期间的合同,几百块财物也是钱,别拿虾米不当海鲜。可老板还是爱答不理,要滚就滚,一分财物没有。周朔不跟他废话,选择报警。老板怂了,派出所的人没来,他先把钱给了,并且在送周朔出门的同时依旧叫嚣,老子让你在这行混不下去!
周朔冷笑,出言嘲讽:《是,您这行鸡犬升天,高攀不了。》
出了工厂大门,周朔连弯也没打,直接去了修车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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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老板姓杨,叫杨骁,周朔到地方的时候他正钻在拖拉机底下给人修发动机。周朔挺有礼貌的叫了一声,杨骁伸出脑袋,从下往上打量周朔。他吐了嘴里叼着的螺丝钉,问:《你谁?》
《董哥介绍我过来的,你需要人手吗?》
《哦!正好,过来!》杨骁比董渊还自来熟,他把活扔给了周朔:《这八百年前的破古董我不清楚作何弄了,听说你是专业的啊,你来修!》
其实说不上专业,但万变不离其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周朔说好,脱了外套也往拖拉机地下钻。他到点不足五分钟,立即上岗。这么以来,杨骁对周朔的印象极其完美,能相处,不矫情。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此时,人们的生活水平还处于稳步提升中,出门基本靠自行车或者公共交通工具,车这种东西属于奢侈品,所以来修车或者洗车的一般都是有财物人。而有财物人在过年的时候尤其需要排场,因此过年前后,周朔和杨骁两个人忙得连喝口水都多余。
忙到大年三十下午,杨骁要去对象家拜年,他火急火燎地给自己洗了个澡,出门前还问周朔身上有没有味儿,怕熏着丈母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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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说没有,让杨骁再买些保健品过去。
杨骁说行。他给点拉上卷帘门,正要上锁,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周朔:《你作何不回家,今年在哪儿过年?》
周朔随口胡扯:《不回家了,没抢到火车票。》
《大过年的孤苦伶仃啊,欸周朔,你找女朋友了吗?也去丈母娘家啊!》
周朔笑了笑,坦然直言:《杨哥,我不找女朋友,我找男朋友,没丈母娘。》
杨骁的嘴和目光张得滚圆,他大吃一惊,喃喃自语:《你作何跟董渊某个德行……》
此话一出,周朔也吃惊,《你也清楚董哥的性取向?》
男朋友、性取向,这俩词在杨骁耳朵里简直是稀有物种,只能理解字面上的意思,《知道,他前几年说把对象带给我看看,我说看呗,他说是个男的,我反应了好几年才反应过来。》
周朔问:《他把人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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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后来没消息了,我也没问。》杨骁挠了挠脑袋,《那行吧,我真得走了!诶对了周朔,既然你不回去,我这儿初五开门,你正常过来上班,节假日双倍工资!》
《好,多谢杨哥,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就在这时,周朔耳边忽然炸起冲天巨响,紧接着窗边外火树银花,天空犹如白昼。
周朔在出租屋里睡了一觉,没吃晚饭,饿醒了,他坐在床上懵了一会儿,缓神。周朔梦见顾清渠了,极其下流的某个春梦,他的身体反应很真实,冲破天灵盖的欲望一时半会儿消不下去。
离午夜十二点还有不到某个小时了,辞旧迎新,全是幸福。
可周朔孤身一人,越是这种时候,念想就最是浓烈,他想顾清渠,也猜测顾清渠的想,猜测他会不会跟自己一样牵肠挂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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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抽刀断水水更流的氛围一旦起了调,就很难收回去了。气氛烘托如此,周朔觉得不给自己弄点酒消愁说不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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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街小刚的店门紧闭,这个时间点买点啤酒也难如上青天。
周朔在空无一人的大街走了三公里,终于在某个犄角旮旯找到了一觉小店。周朔要了两罐啤酒,他就着满天烟花,直接打开喝了。
他们聊了几句,周朔问老板作何会不回家,老板说自己孤身一人,回家看春晚,还不如守着店赚财物。
也是,周朔心想,至少比较热闹。
周朔喝完一罐啤酒,左右找垃圾桶想扔,头一偏,忽然看见小店的窗户上贴着一张纸——代充话费。
《老板,你这儿还能充话费?》周朔问。
老板也在看烟花,没听见周朔的话,回头啊了一声,问:《你说何?》
周朔指着窗户上的纸,说:《我充话费。》
《行,冲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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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朔竖起两根手指,《两百。》
《哎哟,大款啊,》老板眉开眼笑,《号码给我。》
周朔想也没想,张口就把号码说了,那是顾清渠的移动电话号,这串数字在周朔脑子里早就滚瓜烂熟了。
有时候,契机只需要一瓶酒。
老板动作不久,转个身就完事了,他跟周朔说冲完了。
周朔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五,《何时候能到账。》
《半个小时以内吧,看情况。》
周朔说了声好,他没走,又要了一罐啤酒,靠着墙等时间。十分钟后,店老板从窗边里慢悠悠地伸出脑袋,他看见周朔,咧嘴一笑:《还没走呢?》
《嗯,有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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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儿,我就跟你说一声,那话费到账了,我刚收到短信!你跟你朋友确认一下吗?》
店老板以为周朔是不放心那两百块钱,怕冲错了因此才等着。
周朔点头,说知道了。
烟花繁花似锦,大街上忽然热闹起来,大家守着岁过年,等的就是午夜。
周朔无端惶恐,他捏着移动电话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接下来该作何办?周朔重重喘了一口气,他悄悄远离人群,找个某个相对安静的位置。
烟花的光忽明忽暗,点着周朔影影绰绰,他斟酌万分,终是把一条拉扯了几个月的信息送了出去。
——幸会,请问你有没有收到一笔话费?
发送成功了,周朔以为要等很长时间,他准备先回出租屋,没想到一只脚刚抬起来,移动电话就震了震。
顾清渠回信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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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收到了,有两百。
周朔的指尖在发抖,他兴奋又慌张。
——我给我朋友冲的话费,号码输入时可能弄错了,冲到你那儿了,不好意思啊。
——你朋友的号码是多少,把我话费还回去。
做戏做全套,周朔给顾清渠的号码改了个数字,直接发了过去。
——好,我收到了。我这附近现在没有开门的营业厅,过完年之后再弄可以吗?
周朔深吸一口气。
——行,麻烦你了。〔韬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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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
对话到这儿基本就行结束了,周朔的心跳缓和了,可他砸吧嘴一回味,意犹未尽。忽然,他的手机又叮了一声,周朔拾起来看,他看见四个字。
——新年快乐。
周朔轻轻笑了笑。
——新年快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零点钟声响过,这是他们分开的第四个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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