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正式开始的第一天，激烈的竞争就已在所有人心中点燃。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而浇上最后一桶热油的，则是上午八点府学校长的讲话。
一位清癯中年男子走上馆中高台。
《我叫范奕，现为大宁府学校长，这次集训是我首倡，现在也由我具体落实。
你们无疑是这届咱们全府的精华，除了少部分以后可能会去四大书院和更好的州学，大部分都会是我的学生，因此，我也不妨明言。
依我最初的设想，就是将全府范围内最优秀的几十位学生集中起来冲刺一下，将这一届升入州学、四大书院的数据做得漂亮点。咱们大宁府以前在这方面的成绩都很普通。
你们学校一下子给我送来这么多人，是我没联想到的。》
说到这里，他摊手笑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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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们准备的资源也不够你们这么多人分的，并且那点资源分开用的意义也不大。
因此，第一步就是继续精选淘汰。
你们每天的训练都会有胡山带领整个指导组盯着，每天选出各方面表现最差的十人予以淘汰，既然有罚，那也得有奖，同样会选出每天表现优秀的十人予以奖励，一枚养元丹。》
养元丹委实诱人，大半学生都只听过没有见过，可听了范校长的话，在场大半都变得沮丧。
他们很有自知之明，得养元丹的机会很小，倒是被淘汰的机会更大。
范奕继续道：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首先，被淘汰也不用恼，胡山老师你们都见过吧，我的学生。筑基中期修士，现在府城军供职，以他的年纪，突破紫府不是难事，金丹大道也能搏一把。谁敢说他没前途？
认清自己很重要，可也不要把自己看扁了。修行人，可千万别有一颗玻璃心，一碰就碎，就是你天赋绝顶，也注定走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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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你们也不要感觉自己获得养元丹的机会小，这次奖励重在激励全体，因此不会集中在某一人、某几人身上，只要努力，你们中很大一部分都有机会获得一枚。
甚至，即便最终会被淘汰的，只要坚持得更久，也是有机会的。》
他这话把众人的心气彻底点燃，某个个眼神中都燃起了火焰。
他们本就是极优秀的，现在被聚在一起，难免会衡量个高下，发现优秀的自己变得平庸甚至落后，心态难免失衡。
心中的骄傲被范校长的话彻底点燃，是啊，哪怕注定要被淘汰，也要竭尽全力成为那最后的淘汰者，怎能还没开始就认输呢？！
范奕走后，胡山找到了正休息的姜不苦。
此刻，已经战斗了12场，胜了四场，败了八场，其中，算是惨败的就有五场，所以，他现在样子已然极为狼狈。
衣服裤子多有破损，用药之后闭目回气的他心里想的却是，以后战斗时要不要把衣服裤子脱了，穿个短裤上场，再这么打下去，他不久连一件完好衣服都没有了。
不过，最终他还是放弃了这样东西想法，以后就穿破烂和她们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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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感觉有人站在面前，睁眼看去，姜不苦赶紧起身：《胡老师好。》
胡山的眼神仿佛能洞穿人心，盯着他道：
《你一人单挑全馆92位女生的事情我听说了，简直胡闹！
你想努力想上进行，可你别找死。》
作为某个筑基中期的修行者，他最大的感受就是，在修行中，意外和危险远比修为提升来得频繁。
这种高强度集训，所有人的精神都惶恐亢奋，出意外的概率更大，而他就是只因丰富的实操经验被范校长弄来做这最后的保障。
他可不想只因某个学生的莽撞无知坏了整个集训的氛围。
《老师，我不是找死，这只是我个人总结出的修炼方法。》姜不苦道。
胡山气乐了，笑着道：《你才多点大，练气期的门都还没摸到，就敢总结潜修方法。这样乱搞你自己不怕，我却怕你会在这暴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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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不苦道：《胡老师，我在蓬县一班向来都都是这么过来的，我所有的同学都可以作证，我不仅没死，实力还提升很快。》
姜不苦同样用坚定地眼神回视他，意思很明确，不停。
胡山对姜不苦以前的事情不了解，也不打算去了解，用手点了点他，命令道：《赶紧停止你这种危险的方法，你想进步，我可以给你制定更合理的方案。》
胡山的眼神越来越锐利危险，越来越手痒难耐。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姜不苦依然丝毫不退。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胡山头痛。
要惩治这小子，他手指头都不用动，某个念头眼神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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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想起范校长的交代，这第一届集训是要作为以后示范的，最重要的就是公平。
他当然觉得道理都在他这边，可若在集训第一天就对一个努力上进的县学生做出严厉的惩处，那很容易将一件小事变成《外交纠纷》。
对于其中力度的把握，从来没做过如此精细活的他一时间有些头疼。
好一会儿，姜不苦总算道：
《胡老师，我甚是感谢您对我的关心。我也清楚，以我的眼界，总结出的潜修方法必定漏洞百出，但我修炼至今，能从县学脱颖而出，此日还能站在这，理当也非一无是处。
您就容我此日试试，要是我真撑不住，您再出手阻止不迟，要是我能挺住，我也请您不要阻止。》
胡山气道：《你要能撑住，我明日就给你发养元丹。》
姜不苦道：《好，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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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胡山再想说话，只能看到这兔崽子跑远的背影。
妈的，一句气话居然被抓住当真了。
看来此日只有多留点心了。
……
从训练馆出来，范奕瞧见一个男子正黑着一张脸盯着他。
范奕愣了一下，而后才洒然笑道：《黄执事，何风把你吹来了？》
黄执事回怼道：《难道你这事主不清楚？不就是你这股邪风把我吹过来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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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那气势，能随即在这训练馆入口处和范校长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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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奕拉着他衣袖，道：《走走走，有话去我那坐着徐徐说。》
工作间，范奕端着方才亲自泡的热茶，笑盈盈的道：《黄执事，尝尝我们本地今年才刚产的新茶味道作何样，尽管没有白马书院紫气灵芽的仙气，却也颇有几分野趣。》
黄旭冷着一张脸不说话。
范奕坐他旁边，亲热的道：《黄执事，去年你不是府试前半个月才过来的吗，怎么今年过来这么早？也不提前说，我这都没何准备你看。》
黄旭冷哼道：《还用什么准备，我看你们已经准备得够好了，就等着拿我们开宰吧？》
也不等范奕回答，他继续道：《范校长，看到你们的做法，我想起十几年前在凡俗历练时见过的一件趣事，我说给你听听。》
范奕做洗耳恭听状：《你说我听听。》
《农家喂猪，要么是各种厨余垃圾和潲水，再就是让小孩去野地割猪草来喂。某日，村里忽然哄传，明日收猪佬下乡，一下子全村震动。
家家户户都煮大桶的面条，熬大锅的粥去喂猪，还有煮鸡蛋的，许许多多平日里人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全都拿出来，只希望那猪能多吃点，为的就是上秤的时候多些斤两，也只有那时候，那些面条粥能够卖出肉的价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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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都感觉那些村民很聪明，可当我试着从收猪佬的角度去看，却发现这全是刁民，没诚信，无道德，丧失了生而为人最基本的品质，总而言之，就是缺德！》
范奕笑吟吟的听完，最后对方连指桑骂槐都省了，是直接指着他鼻子骂《缺德》，他也神色不改。
等他将话说完，端着茶杯喝了口，轻轻摆在，这才道：《故事委实有趣，但我要纠正几点，你不是收猪佬，我不是卖猪的，我的学生也不是猪！》
最初他的神色还很平静，可越说神色越是坚毅，不容辩驳。
《那些猪忽然间吃这么多好东西，除了上秤时重一点，毫无用处，数个小时内全会化作屎尿拉出去，甚至还可能只因暴食吃坏肚子，可我们集训学生不同，这是能让他们受用一生的机遇。》
说到这，范奕笑着道：《倘若我们集训的目的，是把他们聚集过来，教他们几分有损身体潜力的心法秘技，或者给他们几分可暂时刺激潜力却有巨大隐患的药物，以此在府试获得高分，这你行骂我，可现在明明对几方都有利的事情，你却如此，我就有点无法接受了。》
黄旭道：《对我们还有利了？》
对学生有利，对县学、府学、州学有利，可他真没看出对四大书院有何利。
范奕道：《我们给你们提供更优秀的学生，这不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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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旭很想说《用不着》，但这明显不正确的话不能说，他也明白过来，自己再做纠缠也无意义。
他想起一个道理，不要踏入别人熟悉的战场，那结果只能是被玩，被玩，被玩到死！
他是白马书院的一位执事，以前，他的工作很简单，就是命人将遂州下辖九府每年的府试成绩收集起来，从中挑选符合他们需求的生源，发出内试通知书。
而从前年开始，这规矩变了，他们不能再给学生私发内试通知书，想要生源也简单，每年府试之后与府学州学一起竞争招生。
他们的挑选并不是简单地顺着名次从前往后捋，他们只是以此作为参照，他们另有一套选人的方法，被他们挑剩下的，才是府学州学的菜。
以前，四大书院选的学生基本与其身后方诸多仙府存在某些气质上的相似性，这是为他们将来从中挑选内门真传做准备，说白了就是还把书院当他们曾经的外门别院用。
就这小小的改变，给四大书院带来的改变却是颠覆性的。
可这次改变之后，他们就处在了一个两难境地。
要想将他们心仪的目标全部拿下，招生线就不能定得太高，因为有大量他们想要的府试成绩并不顶尖，要把他们囊括进来，自然就得将招生线下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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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后果就是有资格入读四大书院的人变多，其中大半是他们不想要的，他们不能拒绝，不仅得一视同仁，把水端平，还得捏着鼻子对下面的府县一旁给礼物发糖，一边说《感谢你们为我们培养了这么好的学生》。
去年，四大书院扩招，学生数量是以前的三倍。
这对四大书院的所有仙府来说，都是个不小的负担。
将招生线定高点倒是没这麻烦，可那结果更是所有仙府都不能接受的。
最终，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本以为这就完事了，没联想到，今年又玩出了新花样。
黄旭平复下情绪，他现在不仅是白马书院的执事，只因熟悉情况，接受了四大书院的总委托，在四大书院招生分数线的具体确定上，他有很大的发言权，可与此同时，他也有为四大书院去芜存菁的责任。
他身子前倾，两手交叉，看着范奕，做真心交流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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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校长，咱们说些交心的话。
我们四大书院的前身乃是各大仙府的外门别院，其目的是为各仙府培养需要的弟子，因此，从挑选、到培养，都有着很强的针对性，有的把剑修天赋作为首要条件，有的把坚毅心性作为第一准则，更有的是对外貌、性别的要求。
所以，四大书院只能培养出几分专才，也就是我们原本就擅长的领域，而其他天才进了书院，反而是种耽误。》
范奕笑道：《金丹之后，大道确立，我认可你的说法，可若只是对练气筑基境的修士，我相信以你们各仙府数千甚至数万年的丰厚底蕴，无论什么样的天才都不会被耽误。》
他这种软钉子，揣着明白装糊涂，黄旭心中又起暗火，努力平静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我们真想要的学生，看中的是他们身上某种与生俱来的特质，而不关心他现在到底是内壮后期还是内壮极限，我们不缺这样东西，甚至只需一颗丹药就能让他直接练气，你们这种集训，除了消耗你们的精力资源，在我们看来，只是白费功夫，他们也没有因此变得更优秀。》
范奕继续笑着回道：《看来我俩在这方面的认识有所不同，他们现在基本都是十八九岁年纪，无论是心性、眼界、身体都处在某个甚是特殊，也是甚是宝贵的阶段。
哪怕提前一天让他们有所进步都意义重大，更别说我能让他们中的大部分提前数个月达到内壮极限，那些内壮极限的更早摸到练气的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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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自然可以一枚丹药就将这些全部解决，可那是数个月之后的事了吧，而且，我想只会有很少一部分人有这机会。
我让他们提前几个月凭自己的本事去体验，靠自己去完成晋升，这不是好事吗？这不是有益的事情吗？》
黄旭默然。
讲了半天，鸡同鸭讲。
他的出发点是四大书院的利弊得失，范奕作为府学校长，府县一级新修行体系的核心人物，他句句不离《为了学生好》，只要自己不能否定这点，那就没有立场指责他做得不对。
他起身对范奕道：
《范校长，既然咱们谈不到一块，那就这样吧。我想提醒你一点，现在这已不是你们一府之事，据我最新收到的消息，受了你的启发，现在已有十几个府有类似动作，我想，要不了多久，十七州所有州府都会跟进。
四大书院不可能硬挺着挨宰，一定会有反制举措，至于具体如何做，就不是我这小小执事能过问的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道：《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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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身就走。
范奕没有随即起身，端着茶徐徐喝了两口，忽然把杯子往桌面一顿。
《娘稀匹！》嘴里骂了一句。
一个个的眼睛作何就这么毒，他这个地方才刚搞了个创新，想要今年府试露露脸，结果不仅四大书院清楚了，那些同壕兄弟更是连招呼都不打直接搞抄袭，要不是黄旭来提醒他还蒙在鼓里。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大家培养的学生都进步了，相当于都没进步。
白瞎了那么多资源精力。
甚至，他现在连收劲都不敢，若他这个创始者的集训成果反而不如那些抄袭的，那乐子就大了。
硬着头皮也要坚持到底，有多大劲使多大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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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训练结束，胡山闯进来。
《校长，听说书院那个姓黄的过来了？这会不会影响到我的计划？》
范奕摆手道：《这些人脑子还没转过弯来，真把书院当成他们的外门别院了。这样东西你不要操心，你只管把我交你手上的好苗子操练好就成……怎么样，这届都有何好苗子？》
胡山点头道：《好苗子倒是不少，比我们那届好了太多太多，说句实在话，依我当时的表现，怕是前日那轮就得被淘汰。》
范奕呵呵笑道：《那当然，不然我们这些年岂不是白干了，但是你也不用妄自菲薄，后发者有后发者优势，你们这些先行者也有先行者好处。》
又聊了两句，胡山就道：《好了，不跟您说了，我得去馆里盯着。》
范奕好奇：《现在不是午休时间吗？》
胡山吐槽道：《有个兔崽子不让人省心，我怕离得久了死在馆里我要担责，还是盯着安心点。》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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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就匆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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