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先生。》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时， 嘉儿抬头望向叶怀睿，可怜兮兮地问道：
《你感觉，我爸爸他真的是车祸身亡吗？》
既然小姑娘坦诚相待，叶怀睿也不想骗她。
他老实地回答：
《现在的证据还太少了， 我也不能肯定。》
嘉儿眼中的神采顿时暗淡了下去。
《其实我清楚……警察没必要骗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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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儿低声嘟囔， 《可我就是不甘心……作何偏偏我们家这么倒霉， 某个接某个的……》
她的眼眶又再度湿润了起来。
不过这一回，嘉儿没有哭。
姑娘沉沉地地吸了一口气，对叶怀睿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你知道邻居都是作何说我们的吗？》
叶怀睿其实大概能猜得到， 不过还是摇头叹息。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们说，我们家一定是作孽太多，才会接连遭报应……》
嘉儿咬住嘴唇， 眼神那叫某个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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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们明明何都没做……》
叶怀睿心中有了计较。
暹罗民众普遍信佛，庙宇林立， 颇流行轮回转世、因果报应之说。
在暹罗长大的华裔女孩嘉儿多少受了本地宗教气氛的熏陶，家里也供奉着香案佛像， 逢年过节也会到寺庙里烧香还愿。
她越想越委屈， 越委屈越生气， 一张小脸憋得通红，眼泪汪汪的样子颇为引人怜惜。
嘉儿从来都感觉自己家平日里矜贫恤独、行善积德，从来不曾与人为恶，作何就成了邻里口中的《作孽太多》了呢？
而叶怀睿向来都注意着嘉儿的表情。
身为法医， 他自然也是学过犯罪心理学和法医精神病学的， 即便他主攻的不是精神行为鉴定方向， 但他在这方面的相关知识， 应付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已是绰绰有余了。
就他从进门到现在的观察所得， 叶怀睿感觉， 嘉儿应当没有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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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她小小年纪演技就好到能角逐小金人，不然嘉儿怕是对当年之事委实一无所知——包括她祖父解泰平是金城大劫案的参与者，以及赃物赃款的去向。
这就意味着，即便叶怀睿在她面前揭开当年的真相，嘉儿恐怕也无法提供任何线索，反而可能引起她的敌意，把好不容易建立的信赖全盘打碎。
——还不到摊牌的时候。
叶怀睿心想。
《那么，你能跟我说说你大伯、婶婶、堂兄和祖母离世时的情况吗？》
嘉儿深呼吸了几次，努力平复情绪。
《好。》
她点了点头：
《但是，我大伯和我堂哥的事，我可能清楚得也不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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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告诉叶怀睿，在她的爸爸过世以后，她还要回学校读书，因此农场里就只剩下她久病难愈的祖母杜娟，所以她的大伯就时常会过来照应一下。
叶怀睿再度抬手，示意嘉儿稍停一停，《等等。》
他问。
《我清楚杜娟女士一直久病在床，某个人一定无法自理，对吧？》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瞧见女孩点头，叶怀睿又问道：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那你不在家的时候，是谁照顾她的？》
嘉儿《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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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请了保姆和护理，还有平常农场的工人们也会帮忙。》
回忆往昔，嘉儿表情愈发落寞。
《后来大伯和堂兄死了，奶奶没过多久也跟着去了……我才把保姆和护理都辞掉了，连工人也走了不少。》
叶怀睿恍然大悟了：《原来是这样。》
接下来，嘉儿说的故事，和叶怀睿从黄警官那儿得到的情报差不多。
四年前，也就是2017年的7月上旬，杜娟女士在一场夏雨后感冒，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加重，需要在家里卧床休息。
结果12号那天，解东晨起出门，溜达到附近的集市，买了些蔬菜水果，以及一袋子杂鱼，带回家自己做了午饭。
便解东便带着当时专科毕业不久的儿子timmy来农场小住，陪伴老人，顺带打理农场事务。
叶怀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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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们似乎有聘请帮佣吧，帮佣不负责做饭吗？》
《平常是有人做饭的。》
嘉儿回答：
《但是那时农活比较忙，帮佣和工人中午都忙得很，而且我大伯也不喜欢帮佣的手艺，因此在农场时就经常自己下厨了。》
那日杜娟女士身体不适明显，气喘得厉害，没有胃口，吸了氧吃了药以后就早早睡下了，没有吃午餐。
因此正午的咖喱杂鱼煲，是解东和timmy两个人吃的。
清迈并不靠海，这里的鱼鲜也多是河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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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解东没有处理河豚的知识，因此他只是像宰杀普通的淡水鱼一样，刮鳞剖腹去胆去肠就放进煲里一锅炖了，连剧毒的肝脏和卵巢都没有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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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作何的，那日的杂鱼里，竟然混入了两条河豚。
午饭只吃到一半，父子俩便双双中毒，全身麻痹倒在地面，连向人求救都做不到。
《我后来听说……》
嘉儿努力回忆着自己听来的细节：
《diau发现他们的时候，timmy已经死了，大伯人还醒着，但说不了话也喘不上气，尽管送去了医院，第二天也……》
听到这里，叶怀睿追问道：
《’diau‘是谁？》
嘉儿回答：
《diau是我奶奶的陪护，她过世以后就辞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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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怀睿又问：
《你大伯他是在哪里做饭的？》
嘉儿伸手朝过道的方向一指：
《后面有个厨房，我们家里人都是在那边做饭的。》
叶怀睿站起身，问：《能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行。》
嘉儿很干脆地就答应了。
这栋木制建筑物是邦特农场的主宅，占地面积相当之大，是主人家生活的地方。
曾经解家人丁兴旺的时候，这栋木屋每天都相当热闹，加上帮佣和照顾保姆、陪护也住在这个地方，屋子甚至都不太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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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怀睿跟着嘉儿穿过昏暗的过道，来到位于木屋西北角的厨房。
厨房给人的感觉，和外屋没什么区别，从炉灶到抽油烟机都是十年前的老款式了，用的还是罐装的液体燃气瓶。
《嘉儿。》
叶怀睿一旁检查灶台，一旁问：
《你知道警察当时是怎么发现你大伯和堂兄是河豚中毒的吗？》
要确定一个人是食物中毒，就需要确定毒物源。
在一般人的认知里，某人吃了何导致中毒，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甚是轻松简单。
但实际操作中并不是如此。
以西南地区挺常见的蘑菇中毒为例，要确认某人是不是吃了毒蘑菇，又是吃了哪种毒蘑菇，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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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只因绝大部分毒蘑菇没有放射免疫类的检测方法，或者即便有也不一定能搞到相应的试剂或分析仪，因此往往只能靠专家们用肉眼进行鉴定。
但当食用者出现中毒症状时，那些蘑菇早就进了他们的肚子。
若是有还没煮食的完整植株还好，但往往专家们得到的却只能是残缺破碎的厨余垃圾，或者食用者的呕吐物，甚至是胃里的食糜，随后靠这些残渣识别出到底是哪一种毒蘑菇。
因此这样的蘑菇专家，可能某个省都只有那么有数的数个人。
若是那些不常出现蘑菇中毒的地区突然来了那么一回，分分钟可能某个能做鉴定的专家学者都找不出来，务必依靠远程支援才能确定中毒者到底吃的是啥。
回到解东和timmy的案子。
吃河豚和吃毒蘑菇同理。
叶怀睿想知道，暹罗警方是怎么确定两人的中毒物是河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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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
关于这样东西问题，嘉儿回答得就没有先前干脆了。
她秀气的眉毛拧起，努力寻思了许久，最后一拍脑袋：
《对了！》
姑娘说道：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警察在厨房的垃圾桶里发现了河豚的鱼头鱼尾何的！》
接着嘉儿告诉叶怀睿，解东做咖喱杂鱼煲的习惯，是将鱼宰杀好后去头去尾，切块后放进锅里，与各种蔬菜一同炖煮，再加入咖喱调味。
《你确定警察没给你大伯和堂哥做尸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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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怀睿问嘉儿。
《没有。》
嘉儿摇头：
《我听家里的保姆说，警察只在报案后来过一次，在厨房里翻出鱼头鱼尾，就说他们是河豚中毒了。》
叶怀睿皱起了眉。
若是暹罗警方单凭垃圾桶里的河豚鱼头尾就下了《河豚毒素中毒》的结论，确实过于鲁莽了。
——如果能瞧见案件的完整卷宗，或者至少是解东入院后的治疗记录就好了。
叶怀睿开始在心中默默思考起了给pob警官打个电话，请求查阅相关记录的可能性。
《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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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
《出事那天，你家的保姆和陪护，没跟你大伯和堂哥一起吃饭吗？》
这样东西问题对于当时不在现场的嘉儿来说，实在有些超纲了。
她只得掏出移动电话，当场给已经不在这个地方工作的前任保姆打了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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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那位妇人估计是被警察盘问过，因此还记起那日的详情，回答得很清楚也很详细。
她告诉嘉儿，当天中午她去了农场帮忙，而陪护在服侍杜娟女士睡下了之后，按照解东的吩咐，出门购买老人的营养品去了。
午饭时间，整个屋子理当就只有解东和timmy，以及已然睡着了的杜娟女士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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