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刚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的人就推开门板,侧身走了进来。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文家小子,病好了?》
赵二的嗓音从门外传来。
他面上挂着笑,目光扫过文渚,落在几步外拿着弓的文质身上。
《赵二哥,此日怎么有空过来?》
文质也笑了笑,顺手将一条长凳移到近前。
他注意到父亲脸色不对,但赵二在跟前,他也没多问。
他朝长凳抬了抬手,示意赵二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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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二摆摆手,视线朝里屋看:《不坐了,找你爹说件事,说完就走。》
文质心里一沉。
赵二在尾溪镇名声不好。
可他大哥赵大练成明劲巅峰,又进了黑水帮当管事,赵二也就跟着起来了。
镇子挨着栗木山,靠打猎为生的人不少,赵二也是其中之一。
他尽管不是武者,但就他那点武功,足以在镇上横行霸道了。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常带着几个闲汉在镇上走动,挨家挨户收《善根财物》,其实就是强收财物财。
更甚者,谁家要是没了主事的,他就凑上去,连劝带吓,占人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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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的人暗里不满,却大多不敢出声。
不单只因他是武者,更因为他背后是黑水帮。
黑水帮有上百帮众不说,那帮主霍扬据说更是化劲高手。
一把漠刀用得凌厉,算是十里八乡都独一档的霸主。
就算是官府也并不是很想与之招惹。
更何况,那黑水帮靠做生意赚的财物,听说不少都给了河山城的县官。
因此对于黑水帮帮众犯事,只要不太过火,官役大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权当没看见。
《何事,还让赵二哥你特意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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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质往前一步,话没说完,就被赵二抬手挡了回去。
赵二已经凑到文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文渚听了,脸色先是一紧,接着沉了下来,摇头叹息。
他退后半步,朝赵二抱了抱拳:
《赵二郎,对不住,这事我办不了,您另找别人吧。》
《哟呵,现在倒硬气了,》
听言,赵二语气登时冷了下来,《当初你来找我借钱,可不是这副样子。》
《借财物?》
一旁的文质皱眉追问道,《赵二哥,你是不是弄错了?我爹作何会借财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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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哟,你爹没和你说啊?》
赵二脸上露出刻意的诧异,不自觉嗤笑一声:《这上面白纸黑字,手印清清楚楚。》
他将怀中取出的那张纸条展开,凑近油灯,清了清嗓子,拖着长音念道:
《立据人文渚,今因急用,自愿向赵二郎借银一百两整为儿子治病买药。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借期为弘武九年九月初三至十月初三,为期一月。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到期如数归还,若逾期不还,任凭债主处置,或抵人做工,或变卖家产,绝无怨言。恐口无凭,特立此据为证。》
这话落下,文渚身子晃了晃,像被何砸中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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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骨又矮了一截。
一百两!
文质此刻脑子有些乱糟糟的。
这是某个什么概念。
寻常猎户在不撞大运的情况下还上十几年都还不完。
文质从未想过为了救自己一条命,父亲竟是私底下借了这么些银子。
莫不是给他喂了何仙药不成?
《因此,我再问你一遍,文老爹,你到底干不干这事。》
赵二话锋一转,重新看向一旁咬着牙的文渚,《你若是干了,这笔钱咱就一笔勾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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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我干不了。》
文渚面上虽是煞白一片,但还是咬了咬牙开口道,《财物我一定会按期还给你的。》
《啪啪啪——》
赵二拍着手掌,左顾右盼之际,对着文质高兴道:《你看你爹多疼你,清楚你读书读不进去,原来是早就想好了要把你送咱那儿去做活。》
《这样东西月好好练练身子骨,到了地方,我会好好关照你小子的。》
说罢,赵二便大笑着拍了拍文质的肩膀,一路笑着迈出了房门。
等到赵二的嗓音消失在黑夜中,文渚的身子才轰然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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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质赶紧上前扶住:《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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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渚坐在冰冷的地上,眼神空洞无物,呢喃自语道:《还有……不到二十天了。》
《别急,爹,会有办法的。》
文质将老爹扶到床上,脱下那双带着些干泥的旧布鞋,让他徐徐躺下。
他现在脑袋瓜子里有许多疑虑理不清。
到现在,他才恍然大悟为何老爹此前如此执着于将自己尽快送到二叔那边。
若是他在官府里办事,赵二便不敢抓他,顶多在县衙入口处闹一闹。
而父亲则从始至终都想着要靠自己把事情统统都承担下来。
《你能有啥办法?》
文渚只当是安慰,眼圈红了,别过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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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是不是那赵二坑害了你,给我治病怎会花这么多银子?》
文质一旁在房里来回踱步,一面在那边思考着对策。
《你真是一点都不记起了?》文渚看着儿子那副焦急面孔,疑惑道。
文质摇了摇头,见父亲抚着胸口开口道:《那日你从县城看榜回来,失魂落魄地在街上乱走,后来不知作何的,你竟冲撞了河山城陈家的车队。》
《那可是陈家……族里出了个武举人陈禾的陈家!》
文渚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你当时浑浑噩噩,不仅冲撞了车队,还…还扯住陈家小姐的衣袖说了些胡话。》
《陈家的护卫当场就把你打得不省人事,扔在路边。》
文质听到这里,脸色不由得一阵青一阵红。
零碎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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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的街道、华丽的马车、某个妙龄女子惊慌的尖叫声。
他记起他当时似乎还抓到了某个什么柔软的东西。
虽不知是何,但总而言之很润。
现在回忆起来,他的鼻尖还盘旋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而在那之后,便是雨点般落下的拳脚了。
《斯——》文质不自觉倒吸一口凉气,《我冲撞了陈家小姐?》
他怎会做出这种失心疯的事情来,还把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
《后来你醒来后,自己投了河。》
文渚眼圈通红,《要不是镇上的人及时把你捞起来,你恐怕就没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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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可这还没完,尽管事情被压了下去,但陈家那边也传了话来,说你当众非礼陈家小姐,坏了人家名节。若不赔礼,就要告到官府,按律治罪。》
《因此那一百两里……》文质抿了抿唇,追问道。
《二十两是救命钱,剩下的,都是赔给陈家的银子。》
文渚垂下脑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文质终于恍然大悟这笔祸事的根源。
只因他,父亲走投无路,才去找了赵二借钱。
谁都清楚赵二不是善类。
可在那种情况下,除了他,谁肯借这么一大笔钱出来给他们这样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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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赵二从一开始想要的恐怕就不只是钱。
沉默了一会儿。
文渚猛地从床上坐起,脚在地面摸索着找鞋。
等他胡乱地套在脚上后,转身就要往入口处走。
《爹,您去哪儿?》文质一个箭步跨过来,挡在门前。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文渚不看他,也不说话,伸手就要去推门板。
而当他的指尖方才触碰到门闩,冰凉的触感传来,他便僵在了那处。
目前不由浮现当时文鸿云那副轻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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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鸿云似乎料准了他一定会回头,就像从前无数次文渚求他那样。
一定会乖乖地赶了回来向他这个兄长垂下脑袋要那笔财物。
但转念一想,比起自己儿子的性命和前途,他这张老脸算何。
便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我去族里……找文鸿云。》
就在这时,文质已然伸手按住了父亲的手腕。
《我们不去求他。》
文质挡在文渚身前,嗓音很稳,《放心吧,爹,船到桥头自然直,都说了我明天就上山打猎,你去城里帮我探探门路,我们一定会有办法的。》
文渚注视着儿子从炕上拎起那把旧弓,又弯腰从床下拖出某个破旧皮囊,唇张了张,最终没出声。
他垂下手臂,徐徐坐回床沿,就这么盯着地上那片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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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一动不动。
直到耳边又传来文质的问询声。
《对了爹,赵二想让你办的那件事,是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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