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玉登时摸不清头脑了，方才那人看情形绝对不是她这一伙的，但是却出手帮了她，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都帮她瞒过那一众人了，作何就不能再等一等，待那些人走远了，然后伸出援助之手将她从坑里拖出去呢？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良玉蹲在坑底，有些委屈，眼下已月上中梢，她再这么冻一会，或许连向上爬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又冷又难受，灵台一时有些浑沌。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好像听到头顶有人轻唤她的名字，她将头又埋深了些，惊诧自己竟然都出现了幻觉，可见她是遭受到了多么大的伤害，再者说了，眼下荒郊野外的，即便是当真有人叫她，怕也是野鬼索魂。
《良玉。》那嗓音再度响起，带着焦灼：《你在下面么？》
良玉登时精神了，竖起耳朵又听了听。
上面那人继续道：《良玉，我是肖容，你若在的话便回我一声。》
良玉详细辨认了那人的嗓音，见正如所料是肖容，立时起身身来，但因方才蹲的久了，又加之寒冷，身上便有些发僵发麻，起身之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再度摔回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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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容听见响动直接从坑上跳了下来，见她衣裳尽湿，额前几缕碎发也散落在耳边，心中不自觉一紧，急忙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手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臂，只觉冰凉一片。他也不顾男女大放，直接将她揽在胸前，提气一跃，带着她便出了这一人半高的坑。
良玉缓了片刻才有力气说话，只是牙齿依旧打颤：《你作何知道我在这？》
肖容揽着她未松手：《方才我在府上，听见门外有响动，等我出去时只瞧见了一张字条，说你在此处，我便来了。》说罢皱了皱眉：《你这是怎么了？作何如此狼狈？》
良玉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同他简略说了说，而后有些忧心：《我总感觉他们那话说的不简单，但那两人是何人我并未瞧见。唔，方才晚宴时，有何人不在场么？》
肖容细细回想了下：《几位游击将军都曾离席过瞬间，但你方才所说的谈话内容，也不像几位将军所能说出来的话。》
良玉连连点头，继续引导：《你再往大了想想，有没有什么大人物离场的？》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良玉也愣了愣，杨应龙乃播州土司，叶梦熊则是巡抚贵州，表面上瞧来两人的关联倒是不大，但播州地处贵州境内，若是这么一想，两人之间好像便有了那么一丝微妙的关联。那播州之地极其富足，所处位置横插在叶梦熊同李化龙两人中间，是以叶梦熊若想同李化龙联手打压杨应龙也不是不可能。
不知是联想到了什么，肖容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他缓缓开口：《杨叔父同孙叔父也曾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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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瞧了肖容一眼，若那人当真是杨应龙同孙时泰，那二人之前所说的《那人》又是什么人？
显然肖容也在想这事，眉头皱的越发的紧，抬眼又见良玉的面色委实不算好，也便暂时将这事抛到脑后：《走，我先带你去瞧大夫，其余的日后再说。》
良玉很是配合的打了个喷嚏，而后跟在肖容近旁下了山。两人不敢这么大摇大摆回马府，只得先去到街上找家尚未打烊的浴场供良玉泡个澡去去寒气。
良玉很是佩服自己，即便是这么折腾，除去摔到坑底那一下，腰尚有些疼外，她竟然都没有生病。所谓强身健体敌百病，古人诚然不欺人。
从浴场出来，良玉早已换回女装。此时城门未开，街上空空荡荡，唯有几家勾栏燕舞笙歌，听着甚是热闹。
肖容见她一脸向往的模样，碰了碰她手臂：《你朝那处面瞧何？》
良玉大窘，故作坦然的收回视线：《唔，不当心便扫了一眼。》见肖容似乎心事重重，又道：《龙阳洞的事也解决了，你若没有何事便与我一同回鸣玉溪好了。》毕竟这马府委实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肖容几乎不假思索便点了头：《好，明日我同我爹说一声，我们后日便回去。》话落一顿：《唔，突然想起一事，我们怕是要再耽搁两日。》
其实要走的话同马斗斛说不说都没何关系，左右他向来都都瞧不上肖容，再加上肖容又拒绝了杨应龙的联姻之请，此时马斗斛见到肖容更是一副嫌恶的模样，良玉瞧了心里都难受，也不知肖容是如何做到波澜不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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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此番回来之初，文昭便得了信，清楚肖容行程匆忙，特意让人给他捎了张字条，同他说战后莫要急着走，这月还未去上香，若有其余不极其紧要的事，希望他可以在府上停留几日。
肖容之因此说要耽搁两日，其实同文昭还有些干系。
文昭之于肖容便如贺修之于良玉，是以她说的话，肖容大多还是听的。
正巧良玉这几日也说许久未见文昭，是以两人便在府上歇下了。
十月初八乃是佛教中的大涅磐日，换言之，便是放生行善之日，在此日行善便可得诸天神圣的护持。是以在这日，天下善男信女皆吃素、放生，以此来积功德。
文昭身着一袭绛紫袍服，交领对襟，绣以暗纹，镶银边广袖如两朵浮云，动作时不经意露出半截光滑手臂，衬得她原本如嫩藕般的肌肤更显纤弱细腻，腰间束以银色玉带，纤腰婀娜，瞧得良玉半晌挪不开眼。
她不自觉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打扮，因听说是去上香，她此番还特意花了心思捯饬，但也但是是白衫外头多了件月牙白的直领对襟的长袖褙子。
转头再瞧一眼肖容，也是一身极为寻常的元色直缀，至多是腰间缀以玉佩作装饰，却被他生生穿出了潇洒倜傥之意，仿佛这直缀原本便是给这类潇洒美少年所制。
《你瞧何？》肖容见良玉东张西望，不由出声询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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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玉自然不能照实说，只悻悻一笑，转移话题道：《你们每月都要去上香？》
文昭笑着应了一声，见肖容注意力并不在她二人身上，这才道：《公子他年少成名，之前的路走的艰辛，手上沾染了太多的鲜血业障。以往他没空时，我便会去城外的成悟寺上香，替公子积德。》
良玉若有所思的点头示意：《但是肖容他即便是满手鲜血，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天下动乱不止，总不能瞧着外敌来犯而无动于衷，既然杀的皆是狂妄之徒，那么佛祖也当会宽恕。》
良玉以为，世上原本为一片净土，安乐之地，是有心存歹念之人不断杀戮，这才要以杀止杀，换得更多人之祥乐，此举本无错。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文昭伸手给良玉倒了杯茶，柔声道：《这好坏原本也没有个清楚界线，在你我瞧来，外敌为恶，孰不知在他们瞧来，我们亦非善类，是以有些事原本便无是非，只是立场不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良玉沉默了，突然之间对自己向来都所信奉的以杀止杀之道生出了一丝疑惑。
从来都未出声的肖容这时回头瞧了二人一眼：《若舍我一人，能换百姓太平，死有何惧？何况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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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成悟寺时，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成悟寺地处石柱东城郊外，朱墙黛瓦，足有百仞高，气势恢宏，内奉十几尊佛像供世人瞻仰，每日几乎香火不断。
因文昭时常来，乃是熟客，是以门口的扫地僧见到她之后将扫帚搁在一旁，一双手合十微微俯身：《柳施主别来无恙。》
文昭一双手合十回礼，而后轻车熟路去到大殿，等了半晌才见前一位前来积德的姑娘起身。而后莲步轻移，在袅袅香烟之中跪在蒲团之上，阖眸为肖容祈福。
良玉有样学样，也跟着跪在蒲团之上为家人祈福，但是只跪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跪不住了，见文昭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便顾自离开大殿，力排前来烧香拜佛的众人往外挤。去到入口处，正见肖容那元色衣摆滑出道弧线，消失在转角处。
她小跑着跟过去，远远见主持似乎在同肖容说着何，满面的惋惜。他对面的肖容则是嘴角从来都挂着得体的笑意，风淡云轻的模样。
好像是察觉到良玉的打探，他侧了侧头，两人对上视线。主持见状一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而后回身离去。
《你们在说何？》
良玉有些好奇，不自觉凑上去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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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没什么，但是是大师说我最后不得好死。》肖容挑眉，带了玩世不恭之意味。
良玉一怔，仔细打量肖容神色，见他不似说谎之意，当下心生怒火：《简直是一派胡言！眼下何乌七八糟的人都能来当主持了？不行！老子去找他理论理论！》
肖容伸手扣住她的腕子：《逗你的。》默了默，笑着道：《你这性子啊！当初在军中，张石竟还说了你不少好话，当真是稀奇。》
提起张石，良玉眉间聚了不少怒气：《张石？你说的是那卑鄙无耻的张石？当日若不是他在我碗中下了药，我怎会在你帐中晕倒！若不在你帐中晕倒，眼下我说不准已混上个一官半职了。》
肖容见她这副模样，当即笑出声：《据我所知，张石他虽睚眦必报了些，但本质终是不坏，或许你对他有何误解，日后有机会，你们二人或许行当面谈一谈，依你二人的性子，说不定会化敌为友。》
回应肖容的便是良玉惊天动地的一声啐口水声：《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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