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敢话语当中，似有无限酸楚。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徐乐抬头，注视着自己爷爷，默然不语。
徐敢当年抱着襁褓中的徐乐，在神武县边桑干河谷开荒落户。传言中十几年前的贵人照拂。再加上当年徐敢一弓一马扫平此间的本事。当年县中关于徐敢爷孙两人的传言还少了？
只是随着时日推移，对徐家祖孙的来历猜测，才渐渐断绝。
徐乐只是某个有点本事，长得帅气，爱结交朋友的侠少而已。而徐敢，也日渐变成了众人心目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闾正乡老。郡县之中，催逼税赋也从来没有给减了一文。
只有徐乐清楚，自己爷爷有的时候，会在夜中悄悄哭泣。会从自己懂事起，尽管教了自己一身绝不同凡俗的文武本事，却一不准自己投军，二不准自己奔走于大族门下。
徐乐当年也追问过许多次，但徐敢的回复，都是等他快死之前会告诉他的。
徐乐有的时候也猜测，会不会自己父母当年死于哪个世家大族之手，爷爷才会一直保守着这样东西秘密？生怕自己热血上涌就去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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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乐也向来都想过，自己父母会是何模样。年少时候也曾经梦中隐约见到，面目并看不清的一男一女，只是久久的注视着自己。眼神中的温柔慈爱，在梦中也能清楚的感觉到。
年幼的徐乐，那时还会哭醒，等着自己的，却是油灯之下，神情苦涩，苍老面容的沟壑之中，似乎隐藏了多少恨事的爷爷。
正是这样的秘密，才让爷爷从一开始，就不许自己在世家门下奔走，宁愿为某个税赋一文都少不得的平民百姓罢…………
祖孙两人对视好半天，徐乐终于一笑：《男儿汉大丈夫，当然全凭自己。靠着别人出头，我可没这么没骨气。》
徐敢徐徐闭上目光，靠在胡床上，仿佛精气神全随着这两句嘱咐用完了。又恢复了病中老人的模样：《去罢，收拾准备，明日出发。》
总算得到老爷子认可，徐乐差点就地翻某个空心跟头表示庆祝。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十九年来，给拘管在神武县内，尽管闯下了某个乐郎君的名号。但徐乐从来都感觉一身本事，没用出三分来。现下尽管因为家计不得不北上回易，可总算是能转身离去这一片小小天地！
徐乐语气中的跃跃欲试，徐敢听得恍然大悟。忍不住就是心下叹气，当年要自己孙儿一生平安，就该让他老老实实为一乡民，教他这一身本事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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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徐乐就大声回了一句：《爷爷，你就放心罢！》
兴许，就是那一点点的不甘心吧…………
徐敢猛然睁眼，威光四射，在这一瞬间不似病中老人，而如威风八面，披坚执锐的将军：《路上遇见何麻烦事，安全第一，但真到紧要关头，一旦出手，就要做到绝处！》
寒风劲吹，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分。
徐家闾寨门之外，已经有一支二十匹骡马组成的队伍，七八名健壮汉子，正等在门外。
韩约正绕着队伍检查，看驮包捆扎结实没有，看弓刀兵刃准备齐全没有。
这七八人当中，有韩约和闾中选出的健壮汉子，也有和徐乐有交情的河东侠少。几日前大家都准备好了，准备用来回易的粮食和解池盐也早就打包完毕。二十匹牲口或自家备或者从邻近乡闾租用，也都在徐家闾中吃了几天的精料了，现在全都精神抖擞，喷鼻扬蹄，仿佛一口气走个百十里山路都是等闲事的模样。
在韩约自己的乘马之上，就插着一步一骑两张弓，六袋羽箭。鞍侧插着一杆长矛，身上还佩着一柄直刀，一根足有七八斤重的铁锏。丫丫叉叉如一尊活动的武器库。
其他几名汉子，也和他差不多模样。边地男儿家中，可能财物没有几文，粮食寻不出几斗。但总会备下弓刀，自家没吃的了也会养匹马，饿着肚子也要供上草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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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耕种一边持弓刀与胡族战，向来都是边地男儿的宿命。选自这些男儿的云中精兵，自汉时始，也向来都是天下之雄！
韩小六背着一口弓眼泪汪汪的围着自家兄长打转，软磨硬泡的就想跟着出门走这一遭。
《哥，我绝不会拖累你们。路我也走得，遇见突厥狗我也开得弓，你说何就是什么。你和乐郎君说说，带上我罢…………》
韩约是个话不多的性子，打小就如徐乐近旁沉默的影子一般。自家兄弟厮缠，韩约只是一声不吭，埋头整理行装。
一名穿着窄袖短衣，坐骑缰绳装饰得花里胡哨，一副侠少做派的人物笑着拿眼泪汪汪的韩小六打趣：《毛长齐全没有？这就要跟我们走？这次是过云中，翻山越岭到草原上的达旦部去，达旦是塞种鞑靼，女人都骚，喜欢的就是你这种童子鸡，到时候把你吃干抹净当了鞑靼人女婿，你哥作何和大娘交代？》
韩小六岁数小嘴上可从不吃亏，当即就骂了回去：《老子看上的是你娘，要当也是当你的便宜爹！》
那侠少哈哈大笑，看看日头：《乐郎君人呢？不要误了时辰，到时候冲撞了行道神！》
韩约总算开口，瓮声瓮气的道：《乐郎君不要拜别老太公么？你急个何？》
那侠少也就是二十六七的年纪，模样本来还算端正，只是嘴角下一道伤痕，却平添了一分狠厉之气，其他几名侠少，看模样也是以他为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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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哼了一声，指指自己：《我宋宝对乐郎君倒没什么，乐郎君是个好交之人，为人也大方，我瞧得上他。这次他出本财物走这么一遭，许了三成的利给我们数个兄弟，着实不少了。可乐郎君被老太公照看得太周全，这一趟可不是走着玩！真遇到什么事，到时候我就信得过你韩约，小门神的名号可是实打实的，那是打出来的！都说乐郎君有身手，老太公教出来的，真有本事，作何不敢去投鹰扬兵？还得为恁多免行财物头疼？》
这时候就听见徐乐懒洋洋的嗓音响起：《反正路上遇到何事情，我也用不着你宋宝照应就是。你宋宝一身本事，怎么又不去投鹰扬兵？》
韩约回头，就见徐乐大步走了过来，牵着一匹浑身赤红的坐骑，肩高足有五尺左右，浑身火炭也似。马鞍后挂着某个大包裹，鼓鼓囊囊的也不清楚装着的是何。
徐乐身边，只有韩氏相送。此时晨曦微露，初升阳光从后洒来。正印亮了徐乐身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徐乐也是窄袖短衣，革带将腰身杀得紧紧的，越发显得丰神如玉。在场诸人看见，都是目前一亮！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跟在徐乐身后的韩氏一眼瞧见了韩小六，劈手就揪着他耳朵。扯得韩小六直叫唤：《娘，我不去了还不成么？》
哄欢笑中，宋宝回了徐乐一句：《王仁恭手底下拘管太严，去年连场大战，行军法就砍了上百颗脑袋！老子那是受得了那气的？刘武周又只认随他征高丽的老弟兄，去投他哪有出头的日子？这趟走下来，老子有了本钱，去河东投唐国公去！谁鸟耐烦在马邑再和你们厮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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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乐一笑：《那就先祝你公侯万代了。》
韩约凑近徐乐：《怎生这么快就出来了？》
徐乐摊摊手：《老爷子好容易松口，万一变了主意作何办？赶紧就溜出来了，昨日都已经拜别过了，犯不着再来一遭。》
韩约点点头，朝自己老娘端端正正拜下去：《娘，孩儿这便去了。你在家里一切当心。》
韩氏一手揪着韩小六，一手将韩约扶起：《你别忧虑我，路上照应好乐哥儿。》
韩约起身点头，摸摸自家兄弟脑袋。徐乐在旁笑着看，最后也向韩氏一礼，扣镫上马：《这便走罢！》
众人纷纷上马，招呼着牲口，初升的阳光之中，徐乐呼哨一声。众人策马而行，向北而去。
韩氏牵着韩小六，红着眼眶注视着众人背影。
走出百余步开外，徐乐这才回头。就见寨墙之上，不知何时影影绰绰的全是闾民的身影，自己爷爷也被扶上了寨墙，寒风中如一颗劲拙的古松，久久凝视着自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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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乐心头一热，大声招呼：《等我赶了回来！》
再转头处，面前已然莽莽群山，无尽广阔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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