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满鲜花的花篮，从岩石上滚落下来，鲜花散落，缤纷如雨。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是花雨，不是春雨。
这里没有春雨，只有月。圆月。
在圆月下，听到这么美的一句诗，他们作何会会有这么奇怪的反应？
青青的手，紧紧握着这柄青青的弯刀的弯弯的刀柄。
老人在盯着她的手。
他已经用不着再问。倘若刀上没有这七个字，她绝不会有这种反应。
老人目光里的表情奇怪之极，也不知是惊讶，是欢喜，还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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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仰天而笑，狂笑：《正如所料是这把刀，老天有眼，总算叫我找到了这把刀！》
狂欢笑中，他的剑已出鞘。
三尺高的人，四尺长的剑，可是这柄剑握在这样东西人手里并不可笑。
这柄剑一出鞘，绝没有任何人还会注意到他这样东西人是个侏儒。
因为这柄剑一出鞘，就有一股逼人的剑气直迫眉睫而来。
连岩石下的丁鹏都已感觉到这股剑气，森寒肃杀的剑气，逼得他连眼睛都已睁不开。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等他再睁开眼时，只看见漫天剑光飞舞，青青已被笼罩在剑光下。
剑气破空，剑在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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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声音在剑风呼啸中还是听得很清楚，只听他一字字道：《你还不拔刀？》
青青还没有拔刀。
青青的弯刀，还在那个弯弯的刀鞘里。
老人忽然大喝：《杀！》
喝声如霹雳，剑光如闪电，就算闪电都没有如此亮，如此快！
剑光一闪，青青的人就从岩石上落了下来，就像一瓣鲜花忽然枯萎，坠下了花蒂。
十丈高的岩石，她落在地面，人就倒下。
老人并没有放过她。
老人也从十丈高的岩石上飞下，就像一片叶子般轻微地地，徐徐地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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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的掌中有剑，剑已出鞘。
老人掌中的剑，剑锋正对着青青的心脏。这一剑绝对是致命的一刃，准确，狠毒，迅速，无情。
丁鹏从未想到人世间会有这种剑法，这老人绝对不是人，是神。
杀神！
青青就倒在他身旁，青青已绝对没有招架闪避的能力。
看着这一刃飞落，丁鹏忽然扑过去，扑在青青的身上。
《反正我已然要死了，反正我已然非死不可。》他忽然觉得有种不可遏止的冲动，不管怎么样，他总是和青青一起来的。
不管青青是人是狐，总算对他不错。
他作何能眼注视着青青死在别人的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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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却不妨死在别人的剑下，既然已非死不可，怎么死都一样。
他扑倒在青青身上。
他愿意替青青挨这一剑。
剑光一闪，刺入了他的背。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他并不感觉痛苦。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真正的痛苦，反而不会让人有痛苦的感觉。
他只觉得很冷，只感觉有种不可抗拒的寒意，忽然穿入了他的背，穿入了他的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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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候，他看见青青拔出了她的刀。
青青的弯刀是青青的。
青青的刀光飞起时，丁鹏的目光已阖起。
他没有看见青青的弯刀，他只听见那老人忽然发出一声惨呼。
随后他就又落入黑暗中，无边无际的黑暗，深不见底，永无止境。
黑暗中忽然有了光，月光。圆月。
丁鹏睁开眼，就看见一轮冰盘般的圆月，也看见了青青那双比月光更美的眼睛。
无论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都不会有第二双这么美丽的目光。
他还在青青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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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他是死是活，无论他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青青都仍在他身旁。
青青眼睛里还有泪光。
她是在为他流泪。
丁鹏忽然笑了笑，道：《看来现在我已用不着忘忧草了，可是我感觉这样死更好。》
他伸出手，轻拭她脸上的泪痕：《我从来也没有联想到过，我死的时候，居然还有人为我流泪。》
青青的脸色却变了，连身子都已开始颤抖，忽然道：《我真的在流泪？》
丁鹏道：《真的，你真的是在流泪，而且是在为我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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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的脸色变得更奇怪，仿佛变得说不出的惧怕，对她来说，流泪竟仿佛是件极可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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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在害怕之中，却又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喜悦。
这是种很奇怪的反应，丁鹏实在猜不透她作何会会有这种反应。
他忍不住道：《不管作何样，我总是为你而死的，你为我流泪……》
青青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道：《你没有死，也不会死了。》
丁鹏道：《为什么？》
青青道：《只因你已然死过一次，现在你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不会再死了。》
丁鹏总算发现，这个地方已不是那美丽的忧愁之谷。这里是个更美的地方。
圆月在窗外，窗里堆满了鲜花，他躺在一张比白雪更柔软的床上，床前悬挂着一粒明珠，珠光比月光更皎洁明亮。
他仿佛觉得自己曾经来过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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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也知道，倘若他真的来过，也一定是在梦中。
只因人间绝没有这么华美的宫室，更没有这样的明珠。
《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
丁鹏终于想起，他刚才作何会会对这地方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青青垂下头，轻微地地说：《这个地方是我的家。》
他的确看见过这地方，在图画上看见过。
——洞穴的四壁，画满了图画，画的不是人间，而是天上。
他又忍不住问：《这个地方只有你一个人？》
青青没有回答，垂着珠帘的小门外却有人说：《这里连某个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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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满头白发如银的老婆婆，用一根龙头拐杖挑起了珠帘，徐徐地走了进来。
她的身材高大，态度威严而尊贵。
她的头发尽管已全然白了，腰杆却还是挺得笔直，一双目光还是炯炯有光。
青青已垂着头站起来，轻轻地叫了声：《奶奶！》
这老婆婆竟是青青的祖母。
某个美丽而年轻的狐女，带着某个落魄的年轻人回到了她的狐穴，来见她严厉而古怪的祖母……这种事本来只有在那神秘的传说中才会发生的，丁鹏竟然真的遇见了。
以后还会发生些何事？她们会对他怎么样？
丁鹏全然不能预测。
某个像他这样的凡人，到了这种地方，已全然身不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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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老婆婆冷冷地看着他，又道：《你应该知道这个地方连一个人都没有，因为我们都不是人，是狐。》
丁鹏只有承认：《我清楚。》
老婆婆道：《你知不知道这地方本不是凡人应该来的？》
丁鹏道：《我清楚。》
老婆婆道：《现在你已然来了，你不后悔？》
丁鹏道：《我不后悔。》
他说的是实话。
一个本来已经快要死的人，还有什么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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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在世上，也只有受人欺侮，被人冤枉，他怎么会不能到另一个世界中来？
她们尽管是狐，对他却远比那些自命君子的人好得多。
老婆婆道：《倘若我们要你留下来，你是不是愿意留下来？》
丁鹏道：《我愿意。》
老婆婆道：《你真的已厌倦了人世？》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丁鹏道：《真的。》
老婆婆道：《为何？》
丁鹏道：《我……我在外面，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就算我死在阴沟里，也不会有人替我收尸，更不会有人为我掉一滴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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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说心里越难受，连声音都已哽咽。
老婆婆的目光却一点一点地柔和，道：《你替青青挨了那一剑，也是心甘情愿的？》
丁鹏道：《我当然是心甘情愿的，就算她现在要我替她死，我还是会去死。》
老婆婆道：《怎么会？》
丁鹏道：《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何，我只清楚，我死了之后，她至少还会为我流泪。》
老婆婆眼睛里忽又露出种奇怪的表情，忽然问青青：《你已为他流过泪？》
青青默默地点了点头，苍白的面上，竟起了阵淡淡的红晕。
老婆婆注视着她，看了很久，又转过头，注视着丁鹏，也看了很久。
她严肃的目光又一点一点地变得柔和了，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这是缘？还是孽？……这是缘？还是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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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来覆去地说着这两句话，也不知说了多少遍，显然她自己也不清楚这问题的答案。
她又长长叹气，道：《现在你已为她死过一次，她也为你流过了眼泪。》
丁鹏道：《可是我……》
老婆婆不让他开口，忽又大声道：《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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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鹏起身来，才发现伤口已包扎，洁白的棉布中透出一阵清灵的药香。
那一剑本来是绝对致命的，可是现在他非但已经行起身来，并且并不感觉有何痛苦。
他跟着这老婆婆走出了那扇垂着珠帘的小门，又忍不住回过头。
青青也正偷偷地看着他，目光里的表情更奇怪，也不知是羞涩，还是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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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是个花园，很大很大的某个花园。
圆月高悬，百花盛开，理当在七月里开的花，这里都有，并且都开得正艳，不应该在七月里开的花，这里也有，也开得正艳。
花丛间的小径上铺着晶莹如玉的圆石，小径的尽头，有座小楼。
老婆婆带着丁鹏上了小楼。
小楼上幽静而华丽，某个青衣人正背负着双手，注视着墙上挂着的某个条幅痴痴地出神。
条幅上只有七个字，字写得孤拔挺秀：《小楼一夜听春雨。》
瞧见这样东西青衣人的背影，老婆婆的目光就变得更温柔。
可是等到这青衣人转过身来时，丁鹏看见却吃了一惊。
谁也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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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他不是男人，如果不是他年纪比较大些，丁鹏一定会以为他就是青青。
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嘴，他的鼻子，他的神情，简直和青青全然一样。
丁鹏在想：《这个人如果不是青青的父亲，就一定是青青的大哥。》
他做青青的大哥年纪似乎大了些，做青青的父亲年纪似乎又小了些。
其实丁鹏也看不出他究竟有多大年纪。
这个人的脸色看来也和青青一样，苍白得几乎接近透明。
他看见这老婆婆，并没有像青青那么尊敬，只淡淡地笑了笑，道：《怎么样？》
老婆婆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清楚理当作何样，还是你做主吧！》
青衣人笑道：《我就清楚你一定会把这种事推到我身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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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笑容虽然都是淡淡的，却又仿佛带着种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老婆婆也笑了：《我不往你身上推，往谁身上推？》
他们的态度看来既不像母子，更不像祖孙。
这已然使得丁鹏很惊奇。
随后这老婆婆又说了一句更让他惊奇的话，她说：《你是青青的爷爷，又是一家之主，这种事本来就理当让你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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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青衣人竟是青青的祖父。
他看来最多也只不过将近中年，丁鹏做梦也想不到他和这老婆婆竟是一对夫妻。
青衣人在注视着他，好像连他心里在想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微笑着道：《现在你应该已然知道我们是狐，因此你在这里无论看见什么，都不必太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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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得温和而愉快：《因为我们的确有点凡人梦想不到的神通！》
丁鹏也在微笑。
他好像已渐渐习惯和他们相处了，他发觉这些狐并没有传说中那么可怕。
青衣人对他的态度显然很满意，道：《我本来从未想到会把青青嫁给一个凡人，可是你既然已为她死过一次，她也为你流过泪。》他的笑容更温和，《你要清楚，狐是向来不流泪的，狐的眼泪比血更珍贵，她会为你流泪，就表示她已对你动了真情，你能遇到她，也表示你们之间总是有缘。》
他们尽管是狐，但是他们也有人性，甚至比大多数人都温和善良。
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狐的世界里，《真情》和《缘分》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青衣人道：《因此我也不愿意把你们这份情缘拆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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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婆婆忽然在旁边插口：《你已经答应让青青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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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人微笑着道：《我答应。》
丁鹏一直没有开口，只因他已然完全混乱了。
他从未联想到自己会来到一个狐的世界里，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娶某个狐女为妻。
——某个凡人娶了狐女做妻子，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一个凡人在狐的世界里是不是能生存下去？
——狐的神通，是不是能帮助这样东西凡人？
这些问题他也向来没有联想到过，现在也根本无法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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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清楚，自己的命运无疑要从此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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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他将来的命运会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没有何可埋怨的。
只因他本来已然是个无路可走，非死不可的人。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也相信青青对他的确有了真情。
混乱中，他仿佛听见青衣人在说：《你做了我们的女婿后，尽管行享受到很多凡人梦想不到的事，我们这个地方尽管一向自由自在，只是我们也有一条禁例！》
《如果你做了我们的女婿，就绝不能再回到凡人的世界中去。
《就因为我们清楚你已厌倦了人世，所以才会收容你。
《只要你答应永不违犯我们的禁例，现在你就是我们的女婿。》
在人世间，他已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人世间，他只有被人侮辱，受人欺凌。
可是这个狐女却对他有了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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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
丁鹏听到自己的嗓音在说：《我答应。》
老婆婆也笑了，过来拥抱住他：《我们也没有什么东西给你，这就算我们给你的订礼。》
她给他的是一柄弯刀。
青青的弯刀。
不知过了多久。
青青的弯刀，刀锋也是青青的，青如远山，青如春树，青如情人们眼中的湖水。
青青的弯刀上正如所料刻着七个字：《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个地方是个幽谷，幽深的山谷，四面都是高不可攀的绝壁，似乎根本没有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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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路，也绝不是凡人可以出入的。
这山谷并不大，虽然也有庭园宫室、亭台楼阁，景象虽然和那洞穴的壁画一样，却只但是图画中的一角而已。
青青的父母都已去世了。
——狐也会死？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青青有个很乖巧的丫头，叫喜儿，喜儿喜欢笑，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
——喜儿也是狐？
他们有八个忠心的仆人，头上都已有了白发，体力却还是甚是轻健。
——他们都是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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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就只有他们这些人，从来没有外人的足迹到过这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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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日子过得舒适而平静，远比人世间平静得多……现在丁鹏已经习惯了山谷中的生活，也已习惯把那柄弯刀插在腰带上。
除了睡觉的时候外，他总是把这柄弯刀插在他的腰带上。
一条用黄金和白玉做成的腰带。
只是他知道这柄弯刀远比这条腰带更珍贵。
在他们新婚的第二天，青青就对他说：《奶奶一定很喜欢你，因此才会把这把刀给你，你一定要特别珍惜！》
他也没有忘记那天青青在忧愁谷里，对那神秘的老矮人说的话：《这把刀是绝对看不得的，看过这把刀的人，都已死在这把刀下。》
那老矮人现在当然也已死在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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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人？是鬼？还是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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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会知道刀上刻着《小楼一夜听春雨》这七个字？
——这把刀究竟有何神秘的来历？神秘的气力？
这些问题丁鹏并不是没有问过，青青却总是很慎重地对他说：《有些事你最好还是不要清楚，知道了就一定会有灾祸。》
现在他不但已经看过了这把刀，并且已经拥有了这把刀。
他已然应该很满足。
可是有一天他却要将这把刀还给青青。
青青很奇怪：《你怎么会不要这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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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要了也没有用！》
丁鹏说：《这把刀在我手里，简直和废铁一样。》
《作何会？》
《只因我根本不会使你们的刀法！》
青青总算恍然大悟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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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要学，我就把刀法教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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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她并不想把这种刀法传授给他的，只因她清楚凡人学会了这种刀法，并没有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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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刀法虽然能带给人无穷的气力，却也能带给人不祥和灾祸。
但她却还是把刀法教给了他，只因她向来不愿拒绝他，向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她尽管是个狐，却远比人世间大多数男人的妻子都更贤惠温柔。
无论谁有了这么样某个妻子，都已经应该觉得很满足。
这种刀法绝非人间所有，这种刀法的变化和威力，也绝不是任何凡人所能梦想得到的。
丁鹏从未想到过自己能练成如此神奇，如此精妙的刀法。
可是现在他已练成了。
在练武这方面，连青青都承认他是个天才。
因为她练这种刀法，都练了七年，可是丁鹏三年就已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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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的生活不但舒适平静，并且还有四时不谢的香花，随手行摘下来的鲜果。
在人世间连看都很难看得到的珍宝，在这个地方竟仿佛变得不值一文。
小楼下有个地窖，里面堆满了从天竺来的丝绸，从波斯来的宝石，还有各式各样凡人梦想不到的奇巧珍玩，明珠古玉。
青青不但温柔美貌，贤惠体贴，对丈夫更是千依百顺。
丁鹏应该甚是满足。
但是他却瘦了。
不但人瘦了，脸色也很憔悴，经常总是沉默寡言，郁郁不欢。
而且他还经常做噩梦。
每次他从梦中惊醒时，都会忽然从床上跳起来，带着一身冷汗蹦了起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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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问过他很多次，他才说：《我梦见了我的父亲，他要用自己的一一双手把我活活掐死。》
《他怎么会要把你掐死？》
《他说我不孝，说我没出息！》丁鹏的表情悲伤而痛苦，《只因我已然把他老人家临终的遗言都忘得干干净净。》
《其实你没有忘！》
《我没有！》丁鹏说，《其实我时时刻刻都记在心里。》
《他老人家临终时要你做何？》
丁鹏握紧双拳，一字字道：《要我出人头地，为他争口气！》
青青当然恍然大悟他的意思。
只是青青却不知道他做的噩梦并不仅这一种，另一种噩梦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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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不能说出来，也不敢说出来。
他梦见他忽然落在某个狐穴中，他的妻子、他的岳父、他的岳母，都变成了一群狐，把他整个人一片片撕裂，一片片吞噬。
他很想忘记他们是狐，可是他偏偏忘不了。
柔和的珠光，照在青青苍白美貌的脸上，她面颊上已有了泪光。
《我明白你的意思！》她流着泪道，《我早就知道，迟早总有一天你要走的，你绝对不会在这个地方过一辈子，这种日子你迟早总有一天会过不下去！》
丁鹏不能否认。
以他现在的武功，以他现在的刀法，柳若松、钟展、红梅、墨竹，实在都已经变得不值一击。
凭他腰上这一柄刀，要想纵横江湖，出人头地，已变成易如反掌的事。
只要一想起这些事，他全身的血都会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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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能怪他，他没有错。
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的未来奋斗，无论谁都会这么想的。
丁鹏黯然道：《只可惜我也知道你的爷爷和奶奶绝不会让我走！》
青青垂着头，迟疑着，试探着追问道：《你是不是想某个人走？》
丁鹏道：《我自然要带你走！》
青青的眼睛里发出了光，用力紧握他的手，道：《你肯带我走？》
远处的景色在视线中渐渐模糊。
丁鹏柔声道：《我们已经是夫妻，不管我到哪里去，都会带着你的！》
青青道：《你说的是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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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鹏道：《自然是！》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发生了变化。
青青咬着嘴唇，总算下了决心：《如果你真的要走，我们就一起走。》
丁鹏道：《怎么走？》
青青道：《我会想法子。》
她抱住了他：《只要你对我是真心的，就算要我为你死，我也愿意。》
要走，当然要计划，便他们就在夜半无人时悄悄商议。
他们最怕的就是青青的祖父。
《他老人家的神通，除了大罗金仙外，天上地下，绝没有任何人能比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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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却说：《你的刀法在他老人家面前，连一招都使不出来的，他只要一伸手，你就倒下。》
丁鹏竟然不大服气，因为他也练成了他们那种神奇的刀法。
丁鹏不相信，又不能不信。
青青道：《因此我们倘若要走，就一定要乘他不在的时候溜走。》
命运的齿轮在此刻悄然转动。
丁鹏道：《他似乎从来就没有出去过！》
青青道：《可是每年七月十五那天晚上，他都会把自己关在他的那间小房里，那数个时辰里，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会管的！》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气息。
丁鹏道：《可是他知道我们走了之后，还是会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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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道：《绝不会！》
丁鹏道：《作何会？》
青青道：《只因他老人家已然立下重誓，绝不迈出这山谷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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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鹏道：《你奶奶好像也很不容易对付。》
青青道：《我倒有法子对付她。》
丁鹏道：《什么法子？》
青青道：《她老人家看起来虽然很严肃，其实心却比较软，并且……》
她忽然问了句跟这件事无关的话：《你知不知道我的父母是怎么会去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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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周恢复了平静。
丁鹏不知道。他向来没有问过，他们也向来没有提起，那无疑是个秘密，而且充满了悲伤的回忆。
青青面上果然已有了悲伤之色，道：《我母亲也是个凡人，也跟你一样，总是希望我父亲能带她转身离去这里。》她轻轻叹息，《我还没有满周岁的时候，她就已去世了，可是我清楚她以前不但是江湖中一位极有名的侠女，还是个有名的美人，像这种平淡的生活，她自然过不下去。》
丁鹏道：《你父亲不肯带她走？》
青青道：《我父亲尽管答应了她，我爷爷和我奶奶却坚决不肯，他们走了两次，都没有走成，因此我母亲……》
她没有说下去，丁鹏却已能想象得到。
她的母亲若不是因为心情苦闷，郁郁而死，就一定是悄悄地自尽了。
他们虽然是狐，虽然有神通法力，有些病却不是任何气力所能救得了的，尤其是心病，因为内疚和悲痛而引起的心病。
青青道：《我母亲去世数个月之后，我父亲也一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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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丁鹏也行想象得到。
青青道：《这件事我奶奶尽管向来不提，可是我知道她心里一定很难受，到了万不得已时，我只要提起这件事，她一定会让我们走的。》
某个垂暮的老人，自然不忍再让她的孙女夫妇遭受到上一代同样悲惨的命运。
青青能够把这种事说出来，就表示她和丁鹏夫妻间也有了和她父母同样深厚的感情。
丁鹏的目光已因兴奋而发光，道：《这么样看来，我们一定有希望！》
青青道：《可是我们也有问题，最少还有八个问题。》
丁鹏道：《八个问题？》
青青道：《不多不少，正好是八个。》
丁鹏总算明白，她说的一定是他们那八个忠心的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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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似乎从不愿接近任何凡人，连他们主子的孙婿都不例外。
他们一向很少说话，并且始终和丁鹏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们每个人心里都仿佛隐藏着很深的痛苦，很大的秘密。
丁鹏道：《难道他们也很不好对付？》
青青道：《你千万不要看轻他们，就算他们没有我爷爷那种神通，只凭他们的武功，倘若到人世间去也绝对是江湖中的顶尖高手。》
她又道：《我清楚江湖中有大量成名的侠士和剑客，我也看过数个，却没有某个能比得上他们的。》
丁鹏道：《你看见过谁？》
青青道：《你说的红梅和墨竹，我就全都看见过。》
丁鹏道：《这两人也比不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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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道：《他们之中无论哪一个，都行在十招之内将这两人击败。》
丁鹏皱起了眉。
红梅和墨竹无疑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倘若说有人能在十招内将这两人击败，实在是件不可思议的事，谁也不会相信。
可是丁鹏相信。
青青道：《幸好每年七月十五那一天，他们都会喝很多酒。》
丁鹏道：《会不会喝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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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道：《有时醉，有时不醉，他们的酒量都非常好。》
她笑了笑，道：《可是我恰巧知道有种酒，不管酒量多好的人喝下去，都非醉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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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鹏道：《你也恰巧能找得到这种酒？》
青青道：《我能找得到。》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丁鹏的目光又亮了：《今天是何日子？》
青青道：《六月三十。》
再过半个月，就是七月十五，再过半个月，丁鹏就已到这个地方来了整整四年。
丁鹏忍不住叹息：《日子过得真快，想不到一转眼间，四年就已过去，想不到我又活了四年。》
青青轻轻地抚摸他的脸，柔声道：《你还会活下去的，还不知要活多少个四年，只因我活着，你就不能死，你活着，我也不能死，有了你才有我，有了我就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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