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无状,便觍颜称将军一声十八叔吧。十八叔贵为龙骧将军,为我北燕戎马半生,过往恩怨不咎,毕竟,当年三降城一战,明知是死,没有谁该心甘情愿为谁卖命,更没有强留人的道理。今日小侄前来,也不让你为难,不过想印证心中想法一二,还望十八叔不吝解惑。》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佛语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少爷的话越是客气便越是生分,罗诚的目光流盼那一缕阳光,干裂的嘴唇捭阖,他喃喃开口,《罗某行事,从不瞻前顾后,活在当下,不问心、便无愧,事事若是从头来选,其实都是某个样。少爷屈尊来此,能讲的,十八叔自然都讲,但说无妨。》
北燕将军多,只要领兵过千的校尉及上都能被人尊称一声将军,可满朝得了封号的却没有数个,何况还是御封龙骧。
泰安元年北燕与叛乱的藩属国安庐有过一战,破城时罗诚屠城三日,彼时,城墙上的龙骧将军手持长刀,一旁放声恸哭一旁割下一个个脑袋,那注视着像悲天悯人又像喜极而泣的模样,让他一战成为令安庐闻风丧胆的人。
或许,这种是喜是怒,情绪并不左右当下行事的人,才是真正的无情之人。
苏锦看着那一汪黑水,思索追问道:《北燕清平,乾坤朗朗,若是换成其余七州,正常来讲,莫说山匪进城,便是才起星火就已被早早扑灭,何况越州五郡,才一城一郡生了乱,其余四郡少说能挤出过万州兵来援。而今余郡坐视观望不动,东都又不见派兵前来平靖,敢问十八叔,这山阳,是否是陛下欲灭五姓梁家布的一盘棋?》
罗诚戏笑看着苏锦,大有长辈考校学问之意,他模棱两可道:《少爷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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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便是了!》
苏锦笑着把一碗酒放在水面上,轻微地一拨,那酒碗便一浪浪漂向中央,《如此,便说得通了。越州梁氏坐大,陛下引而不发多年,而今不过借机刮骨去腐,其余四郡既不敢派兵来援,也不敢贸然造反,都在情理之中,也才有了今日山阳城鹊巢鸠占的荒诞局面。小侄甚至在想,那杨大目会不会本身就是陛下唆使而来,越州姓梁,不闻天子号令久已,而此刻东都城里安于享乐的梁老太爷大概还不清楚,脖子上的闸刀挥下一半又迟迟不肯落下,但是是陛下要让他注视着梁家满盘覆灭而已,当然,小侄仅是臆测,不知说得可对?》
《罗某平生佩服的人不多,你爹肯定算一个,而我那算无遗策的十三哥自然也算某个。真没联想到,他把你教得如此聪慧了得,当年见你,两岁不能学步,三岁尚不能学语,本以为即便不早夭也是虎父犬子成不了气候,可没联想到,世人都看走了眼。》
《十八叔谬赞了!》苏锦用袖中那如玉挠了挠背心,像跟人闲聊一般看不出剑拔弩张,侃侃而谈,《十八叔乃堂堂龙骧将军,屈居山阳城司职小小城防,我也问过,本以为是博山侯排挤,但那莫须有的所谓得罪权贵,人说不过是醉酒调戏宫中侍女,些许小事,我不信你真会被贬,还刚巧来了山阳。敢问十八叔,是不是受了皇意前来收罗梁氏罪证,那龙袍龙椅,说不得还是你亲手放进地宫的,小侄实在想不通梁家自大就算了,会有人真蠢到暨礼自污,即便他梁家受人蛊惑有心裂土封侯。》
罗诚笑了笑闭口不言,听苏锦又道:《莫嫌小侄聒噪,再问最后一句,十八叔可知我爹当年曾对你留有一言?那话出燕州时十三叔又对我说起,你若不想听,那便当人没说。》
《贤侄请讲!》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那句《三姓亡族,世代为奴》的笑骂苏锦并未说出口,他躬身一礼之后,沿着石阶快步离去,吊足了人胃口。
燕镇川欲除五姓,动刀梁氏但是顾虑同气连枝先剪党羽,最终要灭的,还是巨擘苏家。出走东都时太公留言,说陛下欲废五姓,而今思来,又哪来的岁月静好,身为苏家子弟,实则步步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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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诚紧闭的双目剧烈颤动,脑子里全是当初的三降城与后来的尊崇荣华交汇的一幕幕,却不知何时水里钻出个脑袋。那人冒头抹去一脸水渍,又端起那碗刚巧漂在近旁的酒水,边喝边道:《这苏姓小子鬼精得很,发现了人还刻意送出一碗酒水,只想不到你龙骧将军也有吃瘪的时候,啧啧,可真是难得!》
罗诚轻蔑看了那人一眼,《你吃瘪的时候还少么?大家同命相怜而已,方才你也听见了,梁府地宫的财宝早落入了人手里,再用不着你那下三滥的手段逼问于我,想你堂堂盗圣,先是宫中偷窃被影卫追杀,今又市侩看上了梁家藏宝,罗某很是好奇,当日你在宫中偷的,究竟是何物?》
那人喝光酒水还觉但是瘾,《大不一样,这水牢你是不能走,我是不愿走,何况黄某一个区区梁上君子,又怎敢与龙骧将军您相提并论,这些个下作手段跟将军相比,简直判若云泥,至于偷的何物,说出来,怕你吓得当场尿了裤裆,呵呵!》
《黄粱,咱俩做一桩买卖如何,帮我杀某个人!》
那号称盗圣的黄粱一柄短刀冷不防扎进罗诚的大腿,深可见骨,他道:《宝藏没了,而今将军拿何跟我做买卖?》
罗诚扭曲着一张脸并未叫出声,平复几息说道:《我行让影卫不再追杀,你也清楚,被大人盯上的人逃到天涯海角也是死路一条,何况你盗的东西,即便不问也知非比寻常!》
那黄粱拔出短刀,注视着血流进黑水里,惊喜问道:《杀谁?可是方才对你起了杀心那小子?》
见人点头,又是一刀捅进,《哟喂!那可是博山侯府里镇北将军苏仲瑾的遗孤,杀了他岂不千夫所指,不行!得加价!》
罗诚疼得牙关咬出血来,又忍不住裂嘴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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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般恩将仇报,就不怕他不放你出去?》
《他会。》罗诚扯着镣铐去摸那束触手可及又了然无痕的光,《不然,他不配姓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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