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雾，将殷府彻底笼罩在大片的深浓的黑雾中，青岚轻声叫醒殷青筠，说陈氏刚才用过晚饭后又喝了大夫开的汤药，已经歇下了。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殷青筠抬手揉了揉额心坐了起来，脑袋里酸软的感觉才微微散去了去，抬头望向窗边，夜空漆黑如墨，阴沉阴沉的，无星无月压抑得很。
青岚给殷青筠披上披风，找了灯笼来，牵引着殷青筠出了门。
殷青筠心里有些惶恐，步子温吞吞地跟前头引路的青岚差了一大截。
青岚感觉后头时不时有冷风嗖嗖地吹过，一时心里瘆得慌，回头想叮嘱姑娘一声捂紧衣裳不要吹了夜风受了寒，却看见殷青筠神情恍惚落后了好一大段距离。
《姑娘！》
青岚一面顾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灯笼，一面追回去拉着殷青筠的衣袖，道：《姑娘。》
殷青筠微微颔首，轻微地捻了下微凉的食指，《青岚，你说等会儿母亲见了我，会不会又着我的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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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笑着道：《姑娘您这是犯哪门子的糊涂，咱们不就是趁着夫人歇着才去看望她的么，夫人都睡着了，您到时动作轻点儿就是了。》
殷青筠一愣，快被自己气笑了，《那走吧。》
《姑娘看着脚下，详细着碎石草叶。》
《嗯。》
走近陈氏的院子里，堂屋里果然灭了灯，只有窗户透出来一丝薄弱的油灯的光亮。
两个婢女守在入口处，吹得廊上门前的帘子微微的晃，其中一人倾身撩开了帘子，玉嬷嬷正端着盆子迈出来，见了殷青筠连忙将东西交给其他婢女，朝着殷青筠福了福身。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玉嬷嬷道：《姑娘来了，夫人歇着有一会儿。》
言下之意便是陈氏已经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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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嬷嬷轻微地颔首，挪动步子给殷青筠让了道儿。
殷青筠眉梢挑了挑，额前的发丝垂落挡在眸前，面上渐渐沁出笑意，《好，那我去看看母亲。》
青岚没有跟上去，而是陪玉嬷嬷一起站在外头，吹着微凉的夜风抬头望了望，天上不知何时跑出来就几颗细小的星子，点缀在黑沉的苍穹中，才不显得那么压抑。
玉嬷嬷笑道：《瞧着倒是不像要下雨的兆头。》
青岚俏生生地勾着头也笑了笑，《是啊。》
殷青筠进了屋，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方的屏风内透出来昏黄的油灯的光亮，母亲屋里头的摆设位置她了如指掌，转过屏风，瞧见了闭合的帐子。
《母亲。》
殷青筠试探着唤着。
帐子里的人没有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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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青筠这才放心大胆站直了身子，脚步却依旧小心翼翼，伸手徐徐扒开了帐子，看到了母亲闭眼的睡颜。
屋中有些闷，殷青筠扭头看了眼只开了条小缝儿的窗边，先是一愣，而后想起玉嬷嬷对母亲事事都是用心至极的，哪来轮得上她来操心。
好半天之后，殷青筠立在床前心中百转千回，然而望着陈氏只幽幽叹了一声，在寂然无声的屋子里异常突兀。
殷青筠回身准备出去，床榻间的人却动了，瘦弱的双手扶着床沿艰难坐起，一双疲惫的眼眸中染了许多血丝，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女儿的后背。
殷青筠像是有所感知一般，蓦地回头就看见了陈氏吃力地靠着床头望着自己的模样，顿时眸框发热似有暖意溢出。
殷青筠险些失声，扑向床头时腿肚子还勾到了个矮凳，也不顾火辣辣的疼，只微昂着脑袋仰望陈氏，迟疑了许久才唤出了声，《母亲！》
她动静大了些，惊得屋外等候的人闻声赶了进来，玉嬷嬷走到屏风外就停住了脚跟。青岚担忧地往里头望了好几眼，又扭头问玉嬷嬷：《嬷嬷，咱们......》
怎么不进去？
玉嬷嬷从屏风的间隙中看到陈氏伸手揉了揉殷青筠的黑发，当即面上的凛色一化，松了口气：《没事了，咱们出去吧，让夫人和姑娘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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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岚被玉嬷嬷挡下了视线，何都没看见，只能讷讷地点点头，跟着玉嬷嬷又出去了。
殷青筠伏在陈氏腿边，轻微地替她拉了被子盖好，免得她受寒。
陈氏揉着她鸦青长发，笑了笑：《软软长大了。》
殷青筠抿了抿唇，望着陈氏虚弱的脸色，喉咙里涩涩痒痒，难受极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母亲这样东西样子叫她心里没底，比昨日皱着眉头推开她更叫她心慌。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是不是软软吵到母亲了？》殷青筠开口出声之时，才发现自己嗓音里又漫上了一丝哭腔。
陈氏摇了摇头道：《没有，软软没有吵醒我，是我晚饭时倒掉了汤药，唬了玉嬷嬷，等着你来见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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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青筠搭在陈氏腿边的手指动了动，而后蜷在一起，勾着头，根本不敢抬头看陈氏。
《昨日自你走后，我想了许多，方才闭着眼睛听见你进屋时的足音，忽然间就想恍然大悟了。》
殷青筠给陈氏捏腿，一边轻声问道：《母亲想恍然大悟什么了。》
陈氏的目光落在她如羊脂玉般细腻柔和的侧面上，目前不由自主浮现了几分长姐的温婉面容。
长姐曾问过，凝霜啊，你这副柔软不争的性子以后该如何是好。
她答，长姐从前不是说贵女之德在于不争不夺不理？
可你明日就要嫁给那寒门书生了，若他日后对你不好......
长姐多虑了，除了长姐不是还有姐夫替我撑腰嘛。
昔日不愿想起的往事如潮来潮去的浪花一般，桩桩件件都尽数浮现在目前，叫陈氏落泪纷纷，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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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正业欺她瞒她，可叫她最恨的却是长姐生产前一日，被殷正业哄着去城外寺庙祈福，再回到京城时，就听闻了长姐难产血崩而亡的消息。
她连长姐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
陈氏张合着两片苍白的唇瓣，声音低哑道：《我同长姐虽被陈家逐出了族谱，可到底身体里留着陈家的血，长姐一生为我着想，我怎能颓唐下去，叫长姐的在天之灵见了怕也是心寒。》
殷青筠眼睫颤巍巍的，双腿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已然发了麻，脑中嗡嗡地响，一时以为是自己听左了去。
《母亲？》
陈氏伸手拉了殷青筠的沁凉的一双手拢在掌心搓了搓，抿唇一笑着道：《软软，我的软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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