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8章 白菜和豆腐 ━━
三人出鸿胪寺，来到西市大街。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厚照换成一副公子哥打扮，杨慎则扮作书童。
李春也已换了身褐色短衫，腰悬朴刀，注视着像个护院武师。
在三人周围，还有十几名锦衣卫，都换成便装，时刻盯着来往的行人。
此时正是午时，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此起彼伏。
朱厚照好奇地睁大目光，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感觉新鲜。
《杨伴读你看！那，那个……吹起来了！》
《那是吹糖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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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那呢？转得飞快的！》
《风车。》
《还有那那！红彤彤一串，看着就好吃！》
《冰糖葫芦。》
朱厚照咽了口唾沫：《我能不能……》
杨慎拉住他，解释道：《糖葫芦太酸，吃完牙都倒了，还作何吃饭？》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哦！》
朱厚照有些心灰意冷，只是不久，目前出现一座三层酒楼，离着老远就闻到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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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随即开口道：《我听说这家烤鸭不错！皮脆肉嫩，是用果木烤的！》
朱厚照眼前一亮，说道：《咱们去尝尝？》
杨慎摇头：《不急，再往前走走。》
朱厚照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酒楼，只得跟上。
不多时，路过另一家馆子，入口处摆着口大缸炉，炉内炭火正旺，师傅正用长钳夹出某个个金黄的烧饼。
李春开口道：《缸炉烧饼！》
朱厚照一脸期盼，看向杨慎。
没想到，杨慎还是那句话：《不着急。》
李春在一旁看得心急，低声说：《杨伴读，时候不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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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快了！》
杨慎脚步不停，继续向前。
两旁店铺一点一点地稀疏，行人装束也朴素起来。
青石板路变成黄土路，路边偶有污水沟，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李春警觉起来，上前两步：《杨伴读，再往前就出内城了。外城不比内城安全，鱼龙混杂，咱们还是回去吧？》
杨慎却突然问：《殿下去过外城吗？》
朱厚照正踮脚看远处某个耍猴的，闻言摇头：《没有！我从小连紫禁城都没出过几回，更别提内城外城了。》
杨慎问道：《想不想去看看？》
朱厚照的眼神随即从小猴身上收回来，兴奋道：《想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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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春脸都绿了，劝阻道：《杨伴读，外城真的不安全！流民、乞丐、地痞，何人都有！万一出点事……》
杨慎笑着道：《不是还有你李千户吗？》
李春无奈，只得朝路边某个扮作货郎的锦衣卫使了个眼色。
那货郎会意，挑着担子快步离去，应是提前布防去了。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众人穿过内城门洞，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街道窄了，房屋低了，路面坑洼不平。
两旁多是低矮的土坯房，有些屋顶只铺着茅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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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人衣衫褴褛者多了，偶有面黄肌瘦的孩童蹲在墙角，眼巴巴注视着路人。
朱厚照皱了皱眉：《这外城……作何这样？》
杨慎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三人又路过几家小饭馆，朱厚照终于不嚷着要吃了。
李春实在忍不住，凑到杨慎近旁：《杨伴读，您究竟想吃何啊？这都走了某个时辰了！》
相比内城而言，这个地方的馆子门面破旧，桌凳油腻，看着就没胃口。
杨慎抬手，指了指前面街角。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那儿搭着个简陋的草棚，棚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队伍里多是衣衫破烂的百姓，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有菜色。
棚下架着两口大铁锅，锅里熬着稀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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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衙役打扮的人正维持秩序，嘴里吆喝着：《排队！都排队！一人一碗，不许抢！》
李春愣住，不知所谓。
朱厚照追问道：《这是官府在施粥吗？》
杨慎点头：《前日我就看见街上多了很多流民，听说是海河下游决堤，河间、保定一带遭了灾，不少百姓逃难到京城。》
朱厚照盯着那队伍，忽然道：《我还吃过赈灾的粥呢！我去盛一碗尝尝！》
紧接着又看向杨慎：《杨伴读，您带殿下来这个地方，究竟要做什么啊？》
李春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拉住：《殿下！您可别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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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注视着粥棚，叹声道：《注视着他们，我这圣母心又泛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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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好奇追问道：《圣母心是什么？》
《就是……》
杨慎含糊解释：《就是见不得人受苦。》
朱厚照点头：《天灾人祸，没办法啊！但是话说赶了回来，朝廷施的粥到底是何味，我委实想尝尝。》
杨慎转过身，说道：《朝廷赈灾，又能赈多久？国库钱粮有限，此日施了粥，明日作何办？后天作何办？》
朱厚照想了想：《那就继续赈呗！总不能看着百姓饿死。》
《殿下仁厚。》
杨慎笑了笑，笑容却有些淡，继续道：《可国库的钱粮不是无穷无尽的，赈灾粮吃完了，他们怎么办？今日河间水患，明日黄河决堤，后日淮河泛滥……年年有天灾，朝廷年年赈，财物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来？》
朱厚照被问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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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指着前面开口道：《那边有个饭馆，咱们先去垫垫肚子。》
朱厚照回头又看了眼粥棚，似乎很想尝尝。
小饭馆在街角，门脸只容两人并肩。
店内摆了四张方桌，桌腿用木片垫着，以防摇晃。
李春先一步进去，扫视一圈，没何异样，这才把朱厚照请进来。
店内伙计瞧见有客人，赶忙走过来招呼。
《三位客官，想吃点什么？》
李春问：《你这里都有何？》
《有粥，有饼，有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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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来了精神：《先来碗燕窝粥！》
伙计愣了愣，摇头道：《没有。》
《那来碗八宝莲子羹！》
《没有。》
《白粥总有吧？》
《也没有……》
朱厚照有些不耐烦：《你不说有粥吗？》
伙计只好说道：《有……黄米粥。》
朱厚照开口道：《菜呢？有何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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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炖白菜，炖豆腐，还有……白菜炖豆腐。》
《你这……只有白菜和豆腐吗？》
伙计点点头，开口道：《您若来的晚些，白菜豆腐也没了。》
杨慎接过话：《三碗黄米粥，六个蒸饼，再来一盆白菜炖豆腐。》
伙计唱了一声喏，迈着小碎步跑去后厨。
朱厚照托着腮，念叨道：《这店也太寒酸了。》
杨慎拾起桌子上竹筷，用袖子擦了擦：《殿下有所不知，在寻常百姓家，白菜炖豆腐已然很好了。平日多是咸菜就粥，逢年过节才见点荤腥。》
朱厚照不信：《不至于吧？白菜豆腐才几个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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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一年到头，刨去田赋、丁税、徭役，能落下口粮就不错了。殿下在宫里，一顿饭十几道菜，感觉寻常。可多少寻常百姓，一辈子没尝过御膳房一道点心的滋味。》
朱厚照不说话了。
不多时，粥饼和菜端上来。
黄米粥熬得稀，蒸饼是杂面的，颜色发黑。
白菜炖豆腐倒是满满盆，只是清汤寡水，不见油星。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朱厚照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随即吐了出来。
《作何有沙子？》
杨慎没有说话，而是拿起一张蒸饼递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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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接过蒸饼咬了口，眉头皱成疙瘩：《这也叫蒸饼吗？又硬又糙！宫里的蒸饼又白又软，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杨慎指着白菜豆腐，开口道：《殿下再尝尝这样东西。》
朱厚照夹了块豆腐送进嘴里，咀嚼两下，不住摇头：《没滋没味，难吃。》
李春在一旁小心道：《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吃？》
这时候，入口处传来某个嗓音——
《老爷，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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