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9章 大生意 ━━
三人转头，见一个妇人带着个小丫头站在门外。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妇人约莫三十来岁，面色蜡黄，衣衫单薄，打满补丁。
小丫头约莫五六岁的年纪，瘦得颧骨凸出，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桌子上食物。
妇人不敢进来，只站在门槛外，颤声道：《老爷们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们娘俩两天没吃饭了，怕孩子受不住……》
朱厚照立刻道：《你胡说！那边不是有粥棚吗？你没去领粥？》
妇人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嗓音更小了：《挤……挤不进去，人太多，我带着孩子，抢但是那些汉子……》
《那你等别人吃完再去啊！》
《等不到吃完，早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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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嗓音里带了哭腔，嗓音越来越小：《一天就施两锅粥，排在后头的，连碗底都舔不着……》
朱厚照还要说话，却被杨慎抬手拦住。
杨慎朝妇人招招手：《你进来。》
妇人注视着三人，却不敢动。
《进来，坐下。》
杨慎指了指空着的长凳。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妇人迟疑再三，总算拉着孩子进入店里，却不敢坐。
杨慎把三碗粥推到她们面前，又把蒸饼和菜盆推过去：《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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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愣住了，看看食物，又看看杨慎，忽然跪下了。
《谢老爷！谢老爷大恩！》
她拉过小女孩也要跪，杨慎忙道：《不必，快吃吧。》
妇人这才起身，先给女儿塞了一张蒸饼，自己拿起另一张，狼吞虎咽起来。她吃得极快，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往下咽，噎得直伸脖子，又赶紧灌一口粥顺下去。
小女孩吃相稍好些，但也吃得急，小腮帮子塞得鼓鼓的。
朱厚照注视着这对母女，忽然不说话了。
那些难以下咽的蒸饼和黄米粥，她们却吃的津津有味。
母女俩不久把三碗粥、六个蒸饼、一盆白菜豆腐吃得干干净净，连盆底菜汤都蘸着饼擦干净吃了。
妇人抹了抹嘴，拉着女儿又要跪下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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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摆摆手，问：《孩子头上为何插着草？》
头上插草，就和牛羊一样，属于货物。
妇人脸色一白，眼泪唰地流下来。
《没法子啊老爷……孩子跟着我，早晚要饿死。我看您们是善心人，能不能……把孩子买了去？让她端茶倒水，扫地抹桌，干什么都行，只要给口吃的就行……》
小丫头哇地哭出来，紧紧抱住妇人的腿：《娘！我不走！我不走！》
妇人搂着女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却咬着牙道：《傻孩子，跟着娘只有饿死……跟着老爷，好歹有口饭吃……》
杨慎沉默片刻，望向李春：《带财物了吗？》
李春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杨慎接过来，递给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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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看着银子，想接又不不敢接。
她清楚孩子跟着自己活不长，只是真到了这一天，又突然舍不得。
《拿着！》
杨慎把银子塞进她手里，随后说道：《带孩子找个地方安顿，买点吃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妇人注视着手中银子，又看看杨慎，忽然放声大哭。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她拉着女儿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谢老爷！谢老爷救命之恩！丫头，快给恩人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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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丫头懵懵懂懂，也跟着磕头。
杨慎起身避开：《去吧！》
妇人千恩万谢，牵着女儿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朱厚照盯着门口，半晌没说话。
李春低声问：《杨伴读，咱们还吃吗？》
杨慎摇了摇头：《我看殿下没什么食欲，还是先回去吧！》
三人迈出饭馆时，远处粥棚已然开始收摊。
铁锅见底，衙役正在驱赶还没领到粥的灾民。
《散了散了！明日赶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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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个老弱被推搡着离开，眼神空洞。
朱厚照注视着这一幕，眉头紧紧皱起来。
回内城的路上，朱厚照向来都沉默。
进了城门，街市重新繁华起来，人声吵闹。
可朱厚照却觉得这些声音格外刺耳。
走到岔路口，杨慎停住脚步脚步：《我转个弯就到家了，李千户，你护送殿下回宫。》
朱厚照忽然抬头，开口道：《我恍然大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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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看他，笑吟吟道：《殿下明白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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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开口道：《你是想告诉我，父皇赈灾不利，以至于多百姓挨饿，只是你又不敢说，想让我去说是不是？》
杨慎猛地菊花一紧，赶忙道：《殿下慎言，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厚照拍着胸脯保证：《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把你说出去，我就说是我自己的意思！》
说着毫不犹豫，转身就要走。
杨慎忙将人拽住：《殿下误会了，我真的不是这样东西意思。》
朱厚照整不会了，问道：《那你带我来外城看灾民，是为了何？》
杨慎松开手，开口道：《我就是觉得，殿下在宫里呆久了，需要出来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大明的百姓到底是何样子。》
朱厚照沉默瞬间，又问：《可这么多灾民，眼睁睁注视着，我心里难受，我的圣母心也泛滥了，总得做点何吧？》
《殿下宅心仁厚，此乃大明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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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笑了笑，继续道：《但想做一代明君，仅仅宅心仁厚是不够的。最起码，得让百姓吃饱穿暖吧？》
朱厚照追问道：《遇到天灾人祸，该作何办？》
杨慎注视着街上来往行人，缓缓道：《说明百姓还不够富足，没有抗风险的能力。但凡遇到天灾人祸，或者大病小灾，随即就掉进斩杀线。就像今日那对母女，家里没有积蓄，没有任何依仗，遭了灾，只能成为流民，乞讨度日。》
《斩杀线……》
朱厚照望向杨慎，开口道：《就是某个比喻，对吧？百姓在生死线上挣扎，稍有不慎，就掉下去了。》
杨慎有些意外，点头示意。
杨慎耐心解释道：《朝廷是在赈灾，但多少钱粮才够？这还只是海河决堤，灾情不算太严重。每年黄河、淮河、长江下游泛滥时，灾民动辄数十万。那些灾民怎么办？并且除了赈济灾民，还要修河堤、治水患，又是一大笔银子。朝廷有多少钱粮，经得起年年这么耗？》
朱厚照又问：《可是，朝廷不是在赈灾吗？为何还会这样？》
朱厚照被问住了，半晌才道：《那……那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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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注视着他，一字一句道：《天下路没有捷径，想要太平盛世，就得让百姓真正富足起来，家有余粮，户有积蓄，否则怎么赈济都没用。就像眼下，朝廷拿出财物粮赈灾，只能让少数人不饿死，却不能解决根本。只因流民要吃饭，却不能生产，国库那点存粮只会越吃越少，终有吃完的一天。》
朱厚照目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我明白了，你是说，要想法子让灾民参与生产。》
《殿下悟了！》
杨慎欣慰点头，开口道：《这就叫以工代赈！不但能赈灾，还能创造财富，国库才不会越吃越少！》
朱厚照兴奋起来：《那我现在就去找父皇，跟他说恍然大悟！》
《殿下且慢。》
杨慎又一次拦住他，开口道：《赈灾是国之大事，内阁和六部开了多少次会才定下章程。殿下若贸然去推翻，干系重大，阻力必然重重。》
朱厚照急了：《那怎么办？总不能注视着不管吧？》
杨慎微微一笑：《其实，殿下完全行自己先做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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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我自己做？怎么做？》
《殿下可还记起君子先行的道理？若殿下能先做出个样子来，到时候再向陛下建言，岂不更有分量？》
朱厚照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下去：《可这么多流民，我某个人作何弄得过来？》
杨慎靠近些，开口道：《殿下想要赈济这些灾民，需要花点本财物，并且还不少。》
朱厚照随即道：《刘瑾那儿还有两万多两银子呢！等第二批沼气池开始修，还能收财物！这次咱们多收点！》
杨慎却摇头：《两万恐怕不够。》
《你要多少？》
《最少……十万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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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厚照掰着手指算了算：《十万？还得修多少沼气池……》
杨慎开口道：《我家里有些田产，若是变卖了，估计能凑个几万两。》
朱厚照抓挠了挠头：《那我……去把东宫卖了？》
李春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赶忙道：《殿下说笑了，东宫谁敢买。》
《也是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朱厚照点头示意，又说道：《李千户，你也出点财物呗！》
《啊，这……》
李春心中懊悔，干嘛多这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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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开口道：《李千户委实可以入股，只因这十万两只是本财物，咱们要做生意，而且是大生意，做成之后，前期的投入至少能翻一番！》
李春还是比较相信杨慎的，说道：《那我回去凑一凑，想办法弄一万两出来！》
朱厚照又想起什么，拽住杨慎袖子：《对了！你还没告诉我，收购羊毛到底要做什么呢？那些破羊毛，能值数个财物？》
杨慎神秘一笑：《殿下莫急，有些事情一时半会说不清楚，但是您放心，这样东西问题不久就会揭晓答案。》
说完后，他抬手行礼：《天色不早，臣先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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