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32章 我悟了 ━━
武清县距离京师五十里，约莫半天的路程。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杨慎带着管家来福，还有王守仁，来到刚买下的这片地。
此时正值深秋，天高云淡，放眼望去，二十万亩土地一马平川，一直延伸到天际。只是这景象并非沃野千里，而是白茫茫一片，那是盐碱泛出的白霜。
地面稀稀拉拉长着些耐盐的蒿草，也都枯黄萎靡。
来福注视着揪心，说道：《少爷，这……这块地真能回本吗？》
王守仁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土质板结，颗粒粗糙，指尖搓开，能瞧见细小的白色结晶。
他也很不理解，便说道：《这种盐碱土，种庄稼肯定活不了。》
杨慎笑了笑，不答话，只转头望向来福：《来福，接下来便可招募流民，管吃管住，每日工钱二十文，先招五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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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手一抖：《五百人？还管吃住？这得多少粮食？》
《粮的事你不用管！》
《那招了人，做何呢？》
《修砖窑！》
杨慎指向不远方蜿蜒的河道，说道：《就在河边选址，先修十座，每座窑能烧三万砖。》
来福边记边算：《十座窑，那就是三十万砖……可这土……》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杨慎打断他，继续道：《还要购买大量石灰，有多少买多少，堆到河边来。》
来福听的稀里糊涂，却也不敢多问，只点点头，回身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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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慎转过身，说道：《王司直，麻烦你从沼气池那边抽调几名匠人，指挥百姓修窑。》
王守仁问道：《杨伴读是想要用石灰处理这盐碱土？》
杨慎点头：《盐碱土之因此种不了庄稼，是土中盐分太高，碱性强。石灰煅烧后，遇水生成氢氧化钙，能与土中钠盐反应，生成碳酸钙沉淀，与此同时置换出钙离子，改善土壤结构……》
他一口气说完，才发现王守仁正盯着自己，眼神古怪。
《怎么了？》
王守仁徐徐道：《我听不懂。》
杨慎心里愣一下，随后反应过来，说顺嘴了。
这些现代化学术语，在大明朝说出来，跟天书没两样。
他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其实就是五行相生的道理，盐碱属土，石灰属火，火能生土，先用石灰水浸泡搅拌，令其充分反应，再制坯烧制，就能成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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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守仁若有所思，从怀中掏出个小册子。
《请杨伴读说仔细些，如何操作？》
若有他人在场，瞧见这个场面，肯定会很震撼。
王守仁可是新科进士，左春坊右司直，堂堂从六品朝廷命官。
这样东西身份放在武清县比县太爷还高了半级！
杨慎只是个白身，虽有个秀才功名，可在人家新科进士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现在的情况，却是杨慎在吩咐王守仁做事。
而王守仁像个学生一样，认真聆听。
杨慎便详细解释起来，先取表层盐碱土，运至河边，挖池蓄水，投入生石灰，制成石灰乳，将土与石灰乳混合搅拌，堆置数日，令其充分反应，再取处理过的土制坯，晾干入窑，烧制时需控制火候，比寻常黄土窑温略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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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仔细，王守仁记起更详细。
偶尔停顿思索，抬头问一两句关键处。
待杨慎说完，王守仁合上小册，沉默瞬间。
《此法我从未听闻，盐碱土真能烧出砖来？》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杨慎坦然道：《行不行，试试就清楚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王守仁皱眉：《若错了呢？》
《错了就改啊！改完再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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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还错呢？》
《那就再改，改到成功为止。》
王守仁突然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秋风吹动衣袍，手中册子微微颤动。
杨慎有些奇怪：《王司直？》
《错了就改……改完再试……》
王守仁喃喃重复，忽然深吸一口气：《是了，是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慎，眼中带着兴奋的光，兴奋地开口道：《我从来都研读格物致知之理，总想寻个万全之法，事事求个恍然大悟透彻，再去做。可天下事，哪有多少是能全然明白的？怕做错，便不敢做！不敢做，便永无印证之日，全成了纸上空谈！》
杨慎眨眨眼，隐约感觉这话有些耳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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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这句话……不就是知行合一的道理？
王守仁忽然后退一步，整理衣冠，朝杨慎沉沉地一揖。
《今日听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受教了！》
王守仁直起身，神色郑重：《早闻杨伴读有神童之名，我心中原是不服的。即便你展示出化粪为气的法子，我也只当是奇技淫巧。今日方知，真正的神童不仅仅是聪慧，更有这番行而后知，知而再行的魄力与见识，我是真的心服口服。》
杨慎赶忙侧身避开：《王司直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王守仁却摇头：《成与不成，已不重要，而今敢想，敢做，这便够了。》
杨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王司直言重了。咱们都是给太子殿下做事的，何必如此客气？再说了，这砖还没烧出来呢，如若不成，岂不打了脸？》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知和行的问题已经让他苦恼了二十年，每每夜深时分，都忍不住去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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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夫子曾言，知先行后，就是先有正确的认识，才能去做。
圣人的话肯定是对的，而自己当年为了验证这样东西道理，对着大入口处的竹子格了七天七夜，想找到格物致知之理，最后累的大病一场。
当时还以为是自己认知不够，无法参透圣人之言。
如今看来，知和行本就没有谁先谁后之说，而是知行合一！
行动起来才能出真知，而真知又能指导行动。
就像杨慎所说，先去做，倘若发现问题，及时改正就是。
若忧虑做错，那就会永远止步不前，更别谈何知和行了。
这个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这二十多年来，每天都在近旁发生着，自己却向来没有留意。
怪不得圣人说，大道至简，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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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多年的疑虑一扫而空，仿佛拨云见日，心情无比舒畅，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杨慎悄悄后退两步，心中暗道，这样东西王守仁不是半个圣人吗？
作何看起来神经兮兮的，不会有何大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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