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尊严与鱼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顾小年转过身，要抬起手擦擦面上的冷汗时，身后方蓦地传来一声低语。
《已然很久没人敢忤逆本督了，你就不怕，把命留在这儿？》
顾小年注视着身前的灌木丛，还有半人高的不知名枯植，他手里还握着那条此时已然干死的鱼，手上有力，指头都隐隐陷进了鱼身里。
《怕，生死不由己的时候，自然会怕。可这并不是理由，小的不跪，可能会死。但若是跪了，小的命是带走了，但尊严就留在这了。》
顾小青春微地一笑，摘下粘在衣袍上的植木种子，说道：《若是跪久了，就真的站不起来了。小的认为，相比较起来，生死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尊严？嗬嗬，嗬嗬。》
身后方的魏佲轩如同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竟然舍了钓竿，捧腹大笑起来，欢笑渐大，他探身望向此时仍跪在地面的段旷等人，说道：《他说的还真像是那么一回事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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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的有些干涸沙哑，声线更是渗人。
段旷的身子颤的更厉害了，他清楚近旁的七人恐怕比自己还要不堪，但他还是头按在地上，哪怕牙齿咯嘣打颤，也不言语。
只因他深知目前这位的恐怖，喜怒无常，他行在顾小年面前装出先天境界的气势，也行拿捏身份，但在眼前人这里，永远只能跪在脚下。甚至是说，能瞧见对方的鞋尖，已经是造化了。
但同样的，他对顾小年也是怨恨起来，何叫‘跪久了就站不起来了’？一个何都不懂的东西，竟然在此大放厥词，不知怎的，他越想心里便越是怨恨。
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有想过，顾小年的一番话对他们而言，真的只是听听而已吗？他未曾发觉的是，自己这只是被戳到了痛处，有些恼羞成怒罢了。
他们没有说话，魏佲轩的欢笑逐渐低沉下来，他歪着头，斜眼看着站着的那道看起来有些倔强的背影，开口道：《你是第二个跟本督说‘尊严’二字的人，本督是阉人，你跟我说这个，你感觉好不好笑？》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顾小年咽了口唾沫，对方的话就像是一道阴风，吹过耳畔，让他浑身冰凉。
是啊，某个太监，究竟要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能爬到魏佲轩这样东西地位？听听，阉人，这是别人对他们的称呼，可从来不是他们的自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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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佲轩虽然从龙有功，又救得当今陛下的性命，但朝堂诡谲，他能一步步走到此日，尊严？或许早就是奢侈的东西了吧。
顾小年心中不知怎的，竟然一声轻叹。
他开口道：《小的听过一句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也，因此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督主是成大事之人，小的只是个小人物，能守的东西就只有这么一丁点儿了。》
《唔，》魏佲轩饶有兴趣地点头，《咱们东厂还缺个人，你要不去补个缺儿？》
顾小年眼角一跳，咱们东厂？
他心里一慌，摸不准对方这是说笑还是打算来真的，若是来真的，那
《这话是谁说的？》身后方那人轻声一笑，忽地说了句。
《一位前辈。》
《教你武功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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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小年微微沉默，接着道：《是。》
魏佲轩猛地后躺在椅上，甩了甩袖袍，颇有些不耐烦的样子，《滚吧滚吧，屁大的毛孩子，还跟本督讲道理。》
顾小年眼帘微低，低声道：《多谢督主。》
身后方一声似笑非笑，《要说尊严，无权无力，只是些穷书生气。》
顾小年脚步未停，他握紧了手里的那条鱼，大步离开。
池边，魏佲轩向后陷在大椅里，黑色的大氅将他整个包裹住，就像是一只疲惫了的黑天鹅，也像是飞累的了渡鸦。
身旁，环着八个跪伏了半天的身影。
《都起来吧，在外人面前，像何样子。》他淡淡开口，手里拿过一旁的钓竿，向上猛地一提，银光透亮的丝线上，正连着一条肥大的鲫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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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这凰栖居的院子，站在梧桐树的荫下，顾小年这才抬袖擦了擦汗，还活着。
压力太大了，在面对这个人时。
体内已经稳定下来，内力只剩下了一丝，让他身子隐隐有些发虚。
他心中惊骇于对方究竟是何武道境界，竟然有如此手段，凭空消耗掉一个人的内力，并且两人甚至连接触都未曾，这实在是超出了顾小年的想象。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但是转念一想，魏佲轩是这样东西世上有数的大人物，想来他既然能走到如此地步，自身没有与地位相匹配的实力是不可能的。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顾小年摇摇头，不管怎样，现在的结局就是最好的了。既守住了自己的坚持，又保下了方显等人的性命，那就没何遗憾了。
至于功劳，他也没有多想，以后立功的机会还有，再说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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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顾小年走的很慢，手指掐在鱼身里，沾上了几分血丝，并且鱼身干干的，拿着有些不适。
他没有丢弃的意思，就这么徐徐走回了家。
……
太阳落山了，堂中的桌上只有炖的一条鱼。
顾小年换了衣裳，寂静地坐在桌前，注视着炖的有些发黑的鲫鱼，拿起了筷子。
门外，柳施施刚刚赶了回来，她洗了手，看到了堂中场景，《哎呀，你怎么还亲自下厨了？》
顾小年回头看她，笑笑，《没何，今儿个得了条鱼，想要自己试试厨艺，柳姑娘还是去做饭吧。》
柳施施面上带了些不解，在顾小年回过头用筷子夹起鱼肉的时候，她看了眼桌子上那盘炖黑的鱼，那不只是酱油放多了，还糊了。
她沉沉地看了眼如常吃着鱼肉的顾小年，抬脚向厨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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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旁，顾小年眉头微皱，筷子有条不紊地一下下夹着。
他不会做饭，更说不上何厨艺，哪怕是自己认真炖的鱼，依旧很难吃。不光糊了，还很咸，是他两世为人迄今吃过最难吃的鱼。
但顾小年还是一口一口地认真吃着。
他嘴上说得堂堂正正，大义凛然，但实际上，今天他卑躬屈膝，不管原因是为了何，早就失了尊严。
堂里没有掌灯，他的目光幽幽，忽而咧嘴一笑，露出惨白的尖牙。
一条鱼被糊了大半，本就剩不下多少，顾小年将筷子摆在，他吃完了。
多谢‘任导体牛’老哥的打赏~
脚下的路还在继续延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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