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沈树人的手腕，如果他想斡旋，肯定是有办法解决掉与龚鼎孳或者侯方域的人际关系问题的。
四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是，能不能做到，和愿不愿意做，是两码事。
沈树人之前行和杨嗣昌、和史可法好生结交，那是因为杨嗣昌、史可法历史上没有降贼的污名。
可龚鼎孳、侯方域不同，这些人有的是历史上做了汉奸，有些至少是积极图谋仕清（但是未遂，清不要他做官）
沈树人知道自己将来是要图谋大业的，作为中兴伟人，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履历上就留下《你结交过的朋友，有些后来当了汉奸》的瑕疵，太划不来了。
因此，这场卖官文会上，他始终保持观望态度，绝不去巴结那些人。他相信问题总有别的解决办法。
这一观望，还真就被他发现了一些办法。
随着文会过半，围在龚、侯、朱三人旁边的奉承者越来越少。后来，甚至出现了数个看似跟他们不太谈得拢的中年人，一番暗语讨价还价之后，拂袖而去，说是要另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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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树人一开始也听不懂这些人打哑谜——因为他们买官向来不明说，都是夹带在时政话题里暗示。
还是顾炎武见多识广，悄悄帮沈树人翻译，他才清楚是作何回事。
沈树人不由好奇：
《诶？顾兄，你刚才不是说，要想买官实授缺额的，都得跟着三人好好疏通打点。如若不打点，就算公事公办交够了财物，也只会被丢到无权虚职上去。
可为何还有这几个看起来挺硬骨头的前辈，跟他们谈崩之后，依然指望另行买官呢？》
顾炎武一脸习以为常：《凡事总有例外嘛，若是早些年，在这南直隶买官，基本上逃不脱掮客牵线。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但如今国是日非，流贼泛滥。自崇祯八年张献忠捣毁凤阳皇陵后，江南士子多以去江北做官为畏徒。越是靠近流贼前线的地方官，就越不值钱。
加上被流贼杀害出缺的位置较多，最后总有卖不完的。这些不值财物的缺，就不用讨好那些掮客了，直接公事公办给足财物就能做——贤弟不会也是想去做那些险官吧？若真是如此，你直接和你们吴山长说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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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树人恍然，原来官位也不是都供不应求的，紧俏的只是那些肥缺。
《你不早说！》沈树人心情舒畅，当下长身而起，毫不掩饰地端着一杯酒上前，直接走到吴伟业面前。
《山长，适逢今日盛会，学生也想谋个为国效力的机会，请山长玉成。》
沈树人大大方方，直接当着一群人的面，直说要买官。
吴伟业原本正跟财物谦益聊天，忽然听他这样直来直去，也是心中一惊。
他当然清楚今天大量人都是来谈买官的，可没人会这么挑明了来的。那还作何帮忙运作缺额肥瘦、怎么侃价？
吴伟业还想帮他，朝旁边使使眼色，想把沈树人介绍给龚鼎孳，给个台阶下：
《树人，你入监以来，我还不曾指点你学问。今日却是难得，你也是首次见芝麓先生吧？他比你长不了几岁，却是早有文名素著，这位侯公子也是家学渊源，你可不要错过，向他们请教请教诗词文章才是。》
说完，吴伟业又转向龚鼎孳、侯方域，看似不经意地说：《贤弟、贤侄，今日文会，你们各自得遇佳人，可不能沉溺于温柔乡中，还是要以提携后进学问为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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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鼎孳心领神会：《吴兄取笑了，我辈清贫持身，何必说这些。佳人才女，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顺其自然便好。》
吴伟业摸着胡须：《诶，君子有成人之美，沈生便是急公好义、仗义疏财之人。其父户部沈主事的名头，你们都听过吧？》
龚鼎孳假装刚刚得知，佯笑着对沈树人点了点头。
这番话看似是在说要以学问为重、别在乎此日文会上瞧见的那数个抚琴歌舞女子。但潜台词摆明了是帮忙拉关系，让沈树人掏财物各赎某个女人送给龚、侯，以为《中介费》。
沈树人心下雪亮，不由好笑：
清朝孔尚任写的戏曲《桃花扇》里，就提过侯方域梳笼李香君时，就是只因家道还未恢复，出不起银子，是朋友杨文骢给他掏的漂资。
今日这场景，何其相似！原来所谓的《友人请客》，是看准了他爹那个前户部尚书、有机会只因左良玉的要挟而出狱复职！
沈树人作何可能做这种事情，他要是牵扯进这种肮脏事儿，将来就算历史书不屑于写，要是被写进花边昆曲，那也受不了啊。
当下他甚是明确地回怼：《山长美意，学生心领了。但是如今乱世，诗词修饰，于国无补，学生无暇学那些东西。学生今日来，就是想要依律捐官，请山长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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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得非常坦荡，而且音量都提高了一分，顿时语惊四座。
刚才那么多人卖弄诗文，引起了好多次互相吹捧，但都没有这一次来得猛烈。
《你……有辱斯文！》被拂了面子的龚鼎孳等人颇有几分气急败坏。
《正如所料是商人之子，听说他爹就是崇祯二年朝廷正式允许捐官后，随即捐了。》远处还有些嗓音在那窃窃私语，听不分明是谁说的。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起。
连汀洲上抚琴歌舞的秦淮美女们，都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停下了奏乐，好奇地注视着这场直来直去不顾斯文的闹剧。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安静下来。
沈树人依然面不改色，如沐春风：《吴山长，您也这么认为么？我一切按朝廷律法办事，何辱斯文之有？》
吴伟业毕竟还有良知，他跟那些人也不是全然一路货，当下老脸一红：《我没说你有辱斯文，既然人各有志，我也不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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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这样子，这么急于捐官，以后也不会去参加会试了吧。你可要想清楚，行事如此标新立异，将来多半要坏了人缘。》
坏了人缘？不斯文就会坏了人缘么？沈树人对此是不认同的。
历史上再过六年，等多尔衮多铎的刀子架到他们脖子上时，吴伟业近旁这一群人里，除了吴伟业本人，其他三个都投降了。
也没见多尔衮的人缘有多差，还不是让他们歌颂他们就得歌颂。
《山长，恕我直言，千百年来，天下人捐官都忸忸怩怩，不好意思直说，却又有几人真心细想过其中道理？
无非是感觉买官后会以权谋私、搜刮民脂民膏、或是无能之辈得了官位不称其职误了国家大事。但只要确有才干、为官又不图财，那有什么好羞愧的？学生这官，捐得光明磊落。》
沈树人应付了吴伟业，随后又云淡风轻地转向龚鼎孳，礼貌地说：
《龚先生，你不会只因我没向你请教诗文修辞，就报复我吧？莫非打算在庐州府或者安庆府，找个最穷山恶水靠近流贼的县，分给我赴任？》
沈树人主动拿话挤兑，一时让龚鼎孳也不好发作，侯方域也是同样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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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掮客中，唯独朱光实跟沈家已然撕破脸，并且深知相关职缺的内幕，当下他眼珠子一转，随即拦住龚鼎孳，皮笑肉不笑地说：
《龚先生天下大儒，你可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放心吧，不会让你捐到沦陷之地的地方官的。这边还有些给安庐诸军督办军需的缺口，那可是肥缺。就看你有没有能耐为国出力了。》
沈树人听了，也不会受激。他自然清楚朱大典一家和沈家的恩怨，朱光实忽然跳出来，肯定是要对付他。
不过，只要是给杨嗣昌办差，朱大典就陷害不到他。就算到时候后勤出现了纰漏，也会彻查清楚，到底是哪个环节出的问题。
这事儿朱家在明，沈家在暗，朱家并不清楚杨嗣昌对沈家的保护和看重。
沈家看似危如累卵，但只要自身办事能力过硬就不怕。
沈树人大大方方应下这样东西挑战，跟吴伟业敲定了捐官的事儿，还顺便给表哥张煌言也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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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兄弟俩就飘只是去，没有再跟那些腐儒多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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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场中还有几分没打算买官、还想好好考秀才的举人、监生，竟隐隐然对沈树人生出些许敬佩之心。
这做派，堪称当天场中一股清流，买官都买得这么硬气，全然没觉得不好意思。
……
文会结束之后，又候了但是十余日，期间还交了银子，任命不久就下来了。
沈树人花了八千两银子，被扔到了《苏松管河道》当典吏。
明末的河道官根据辖区级别大小，四品和五品的都有，管运河水利，也管物资运输。战乱年代，还临时兼着相当于清朝《督粮道》的一部分工作。
管河道衙门级别虽不低，但道台官底下还有库使、攒典等中层官员，普遍是六到七品。再往下的典吏，既然都带着《吏》字，其实是八品小官了，分管一个或数个县辖区的粮食交接、运输、清账。
沈家就是苏州本地人，沈树人被丢回老家负责运粮，按说是很轻松的。哪怕考虑到现在打仗，需要把粮食运到安徽的杨嗣昌史可法军前听用，也不会有何风险。
但沈树人很清楚，朱大典一家肯让他做到这个位置上，肯定是想对付他，并且借着对付他来对付父亲沈廷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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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做好了，容易出成绩，事情做不好，等着穿小鞋，就看朱家人有什么栽赃伎俩了。
而沈树人的表哥张煌言，就没沈树人那么高待遇了。
他姑父只肯出五千两给他捐官，最后捐了安庆府桐城县典史，负责某个县的治安、武装。
桐城县距离革左五营盘踞的霍山已然不足一百里，属于大别山区边缘。那儿的县令县丞典史等官员，之前六月份的时候都被流贼杀了，出现了缺口。
那些掌握分配职务权力的狗官，就把交了财物但没托关系的新人往那些危险岗位上塞。好在等张煌言上任时，差不多也快入冬了，流贼理当不至于寒冬腊月在山区激进用兵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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